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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第二十一屆林榮三文學獎.短篇小說獎佳作】 羅毓嘉/走廊的燈閃過五下才滅 - 3之1

2025/12/22 05:30

【短篇小說獎佳作】◎羅毓嘉【短篇小說獎佳作】◎羅毓嘉

作者簡介:

◎羅毓嘉◎羅毓嘉

羅毓嘉,1985年生,宜蘭人。政治大學新聞系畢,台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於資本市場討生活。曾獲《中國時報》人間新人獎,吳濁流文學獎等。著有詩集《與山近的,離海亦不遠》等六種,散文集《阿姨們》等四種。

圖◎吳睿哲圖◎吳睿哲

得獎感言:

這篇小說,獻給寫下《天河撩亂》的吳繼文先生。想用這篇小說,把HIV/AIDS平權的可能性,再往前推進一點點。

也謝謝《愛知識》平台,以及每一位曾經和我分享過HIV的過去歷史與未來的感染者朋友、前輩,乃至年輕的感染者們。謝謝你們把故事交到我的手上。在我以男同志身分「出道」的這二十幾年來,每個我所聽過的故事,我都有好好地記得。

我有好好地記得。

★★★

走廊的燈閃過五下才滅

◎羅毓嘉 圖◎吳睿哲

再不多久,他將要搬離這差不多跟他一樣老的房子。上下山得搭個四十分鐘公車,山坳裡、丘陵上的住宅社區,和他逸散出類似的老的氣味。那些水泥擋土牆。醫護不便。但從山上,往城市看下去,倒是挺壯麗的。

上回社工說,在他這個年紀,一個人住太久了會出事。「這個年紀」,社工的措辭他記得很清楚。

哪個年紀──你倒是說清楚啊。他咕噥了一句,像對著誰撒嬌,也像故意要讓自己聽見。可還是讓社工幫他安排了照護機構。

人可以老,心不能老。圈子裡的名言是不會錯的。

他坐在書桌前的辦公椅。微微左右轉身,辦公椅發出跟他身子骨一樣鏽蝕的尖叫。手邊是裝藥的紙袋,上面印著「每日一次,飯後服」。

剛解嚴那幾年,台北的夜晚突鬆開了扣子。多出了些奇怪的空間。地下室,廢大樓,包下的酒吧包廂,無人大樓的地下停車場──什麼場所都能拿來叛逆,跳舞、喝酒、脫衣服。一起看《世界電影》雜誌,輪流選妃,又翻到最後面的筆友版面,吐著酒氣,念那幾段最像情書的章節。

他不帥,可人緣不差,出去玩的時候在舞池邊幫人保管皮夾、替醉倒的人擋酒。

清晨六點在酒吧外頭陪朋友解酒,然後去西門町買報紙。在郵局外等著領錢,前面的人揹著尼龍包,手臂很瘦,有舊針孔,皮膚紙一樣薄。

後來報紙上的數字變多了。剛開始還記錄了新增幾人,過幾個月之後,報紙就不寫了,只有標題刊印「持續上升」。反正無藥可醫。報紙的標題下得愈發難聽。家裡有愛,沒有愛滋。他也開始吃藥。有時吃,有時不吃。AZT,大大一顆,白色的藥錠,像從別人病症裡摳出來的東西。沒有包裝,是醫院發的。他吃了幾次,每次都頭暈,發熱,心口緊緊的,像有人坐在他胸口講話。他後來乾脆收集起來,統統丟進後巷的垃圾山。

他記得有人說,AZT是從瘧疾藥轉來的,本來也不是為了HIV。只是暫時壓一壓,壓不住副作用。有人吃了以後皮膚發黑,牙齦潰爛,一天比一天像自己的影子。他告訴自己,這不是我要的活法。

後來朋友們開始輪流死。

不是當晚醉倒後死去,而是從冬天開始,一個一個地遠去。

有的人走得快,有的拖了幾年,最後連自己都不認得了。

沒有人來幫他搬家。他知道。電話簿裡早作廢的名字,有的死了,有的沒死,但差不多了。Facebook上偶爾有人貼上了昔日的合照:「我們曾經這麼年輕」。底下有三個人按讚,再也沒後續。他不留言。因為照片裡沒幾個人,有機會看到這則貼文。能活到這時候,天知道,醫美能讓人活得美,活得漂亮,但願誰都能活得久一些。

我們曾那麼年輕。當然,他有時也會這麼想。

他又想起那天。他們一起看報紙──報紙上的數字開始變多,每週都在新增。張牙舞爪的標題,「風險族群」、「男男性愛的天譴」。報紙上有一張照片,模糊的背影,有點像他。

阿福當時說:「我們會不會以後都只能從報紙上認出彼此?」

他笑著說:「那得印得夠清楚。」九〇年代,誰知道呢。

那句話後來誰也沒再提。但照片還在。他拿著那張剪報,像拿著誰的遺照。

房子裡沒有太多東西。舊櫃子拉開,裡面有幾本泛黃的相簿,一張張照片邊緣捲起,背面有手寫字──「1987年,天母聚會」、「阿福生日」、「我們五個在礁溪」。收拾房間時,一個櫥子打不開,是早年卡死的角落,有一箱舊錄音帶,乾掉不知幾年的髮膠,一張泛黃的同志酒吧「會員卡」──為了閃避當時的警察查緝與找麻煩,會員制是必須。

雖然,也擋不了真想找麻煩的拜訪。

他翻著,突然想抽菸,儘管已經戒了十幾年。

他把照片收進新的紙盒裡,寫上「朋友們」三個字。又劃掉,改成「兄弟們」。

邊翻照片,邊收拾,一邊跟自己說,這次要搬得乾淨,不留東西,不留下話語。瓶中甘露常時灑,苦海常作度人舟。

人聲從牆縫傳來,彷彿電視殘響,也像有人在用力地擦窗。

房子似乎知道他要離開了而變得沉默。

他拿起「阿福生日」的照片,桌上擺著粉紅色的蛋糕,蛋糕上有刺蝟玩偶,那是阿福說最像他自己的動物。那天他們在天母,一瓶接一瓶地喝,最後有人跳到浴缸裡唱黃鶯鶯。那是誰?大巍嗎?還是阿強?有點忘了。但他那天被浴缸邊角的碎瓷磚,割傷了腳趾。喝醉了的人,是不覺察痛的。

或者那天,五個人坐在礁溪破爛旅店的地毯上喝啤酒,錄音機裡放著齊豫。有人光著上身,有人拿著菸,眼睛躲開鏡頭。

當時他們說要活久一點,把這城市的人都幹過一輪。被幹也行。當然是沒能做到的劇本。許願而已吧。那時候,誰不是拿身體在跟神許願。

他本來想留下一盒錄音帶,寫上「遺物」。後來撕了那張紙。不是遺物。他只是準備離開而已。他並不急著打開最後那口櫃子。鑰匙早就生鏽了,轉動時發出輕微的哀鳴。他彷彿聽見誰說:「你終究還是會回來看的。」但屋裡沒有其他人。午後三點,陽光剛好照了進來,塵埃懸在空氣裡,看不出重量。

他是被留下來的人。這無聲的所在。有人在這裡睡過。有人唱歌。

有人曾嘔吐。吐完又用滿嘴的嘔吐物接了一個無畏的吻。有人發著燒,有人等電話。

有人說「我愛你」,有人沒說。有人只是閉上眼睛。

阿福最後一次去酒吧,是1991年。

阿福穿了綠色背心來,一進門就有人吹口哨,「姊今天出巡喔?」他笑著,手一甩,把背包往沙發丟。眼窩凹陷得更深了,瘦得像背心底下裝的是透明的紙。

有人遞啤酒給他,他只拿著沒喝。放歌的人換了蔡琴,〈最後一夜〉開場的弦樂聲一下,空氣裡有點什麼頓了一下。

「這首我點的,」阿福說,「給大家。」

沒有人接話。大家假裝沒聽見。

他看向阿福,想開口說些什麼──要不要喝點熱的?那背心太薄了,要不要借你一件外套?──但什麼都說不出口。他端著啤酒站在原地,像摺了一半的紙,不知該往哪裡攤開。

阿強突然說:「點這首是要怎樣?生前追思嗎?幹。」

氣氛炸了開來。

阿福笑了。笑聲像從喉嚨深處掙扎著爬出來,濃濃濁濁,不太好聽,「靠北哦,我要真死了,還會跑來這裡陪你們喝?」

「你本來就很愛死裡逃生啊,」阿強說,「你那副德性早該住院了。」

阿福沒有生氣。他只是轉過身去把啤酒一口灌下,眼角抽了一下,但沒人知道是因為彆扭還是因為身體不舒服。他說:「那天我經過新公園,想到你們以前說的話。『要活久一點,把這城市的人都幹過一遍。』現在想想,滿好笑的。」

「幹,活著是最難的事欸。」

他低頭,把酒杯放回桌上。蔡琴唱到副歌,「我也曾心碎於黯然離別,哭倒在露溼台階」,但現場誰都不敢對看。他終究沒多給阿福加件外套。

離開前,阿福回頭看了大家一眼,眼神像要把整間店摺起來放進口袋。

門開了又闔。冷風灌進來,有人把音響關掉。什麼都沒說。

「該不會下次要點〈被遺忘的時光〉?」大巍突然開口。

阿福聽了只笑,沒回答。幾週後阿福就走了。沒辦告別式,只請了幾個熟人到他家燒了支香。母親不說話,父親沒出現。鄰居說,聽說是肺炎。

他那時候才三十出頭,還不知道什麼叫被留下來。只是年輕,沒來得及死。

他的皮膚開始有些不屬於自己。手肘內側長出小塊斑點,像人潮中一張不合群的臉。他盯著皮膚看,感覺不到痛,但有一種細微的羞恥在發癢。他彷彿成了另一個人,一個他無法介紹給愛人的人。巷子裡的磚牆開始剝落,露出像潰爛的皮膚一樣的泥灰層。他從牆邊經過,聞到溼冷與黴菌的氣味,就像診所候診室裡總有一個人咳嗽得特別用力,誰也不問他姓什麼。

洗澡水一沖下來,他覺得自己像一張快被泡開的藥品說明書,字跡模糊,內容無人閱讀。

若見他人將欲命終,是病苦逼,家中親屬,為說此經,或請他人讀誦此經,或持香華……而作供養。

窗外天色開始轉暗。他沒開燈。灰藍的光從窗簾邊漏進來,像紙膠帶撕了一半,沒撕乾淨。整個房間,被將亮未亮的餘光貼住。

誰住過這裡,現在要走了,只剩形狀還貼著。

他坐回椅子上,把紙袋裡的藥倒出來。藥是新的配方,不會暈,不會吐。深棕紅色的藥丸不大也不小,吞下去像沒吃一樣。那天的水比較涼,他打了個小哆嗦,覺得胃裡有東西撞了一下。

他用藥罐蓋子蓋回那聲音。把自己重新歸檔。(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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