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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第二十一屆林榮三文學獎.短篇小說獎佳作】 羅毓嘉/走廊的燈閃過五下才滅 - 3之2
【短篇小說獎佳作】◎羅毓嘉
◎羅毓嘉 圖◎吳睿哲
圖◎吳睿哲
現在看病比以前容易多了。健康存摺、健保卡。他固定去醫院的門診,有專門開給老年HIV感染者的診,每次個案管理師都很親切,和那些年輕的患者鶯鶯燕燕。一轉身幫他量血壓、刷健保卡。開藥單。關心他最近有沒有頭暈、便祕或睡不好。
「大哥最近好嗎?有什麼異狀嗎?」
他都說沒有。又好像,只是忘了報告的感覺該怎麼說。除了高血壓,高血糖,還能有什麼呢。
COVID疫情那年年底,他確診了幾次。其中一次較嚴重。不是什麼劇烈的感染,但住院幾天,差點進加護病房。醫師說他免疫力控制得還可以,沒有敗血,沒有插管,不算嚴重。他躺在病床上,總覺得頭頂冷氣聲像從自己肺泡裡滲出來。塑膠簾。感應式消毒水。自動給藥機嗶嗶叫。
1990年代末期的一個冬天。他不過是騎機車滑倒,膝蓋和肋骨裂開,進了急診室。護士翻了翻病歷,在病床尾端掛上一張黃色卡片,上面只有一個字母H。誰都知道是什麼意思。沒人解釋,也沒人碰他。抽血時戴兩層手套,擦藥時動作像在餵老鼠。
午晚餐送到,隔著門問他:「可以自己出來拿嗎?」
他出院時,把「H」字卡偷塞進自己的外套口袋。後來夾在某本書裡,是哪一本書,現在也想不起來了。
他每三個月的回診,醫師會說:「控制得不錯喔,病毒量還是undetectable。」
他笑一笑。undetectable,未檢出──這詞挺妙的。現在不見了的,是病毒。朋友們,當年也一個個變成了「未檢出」,沒檢,就不會檢出嘛。白痴。都死光了剩他。感謝醫學。感謝科學。感謝holy mother of god。
他是留下來的人,還在吃藥,看門診,在健保系統裡掛號。他的病活成了制度可接住的東西。只是,制度從不記得,撐不到制度出現的人。
書櫃最下層,一層滿是積灰的舊雜誌、影印裝訂的資料和幾本在政大書城買來,還沒看完的小說。書頁微微發霉,封面捲曲。標題像是某種他再也沒能參與的對話:《邊界政治學》、《城市與疾病》、《幽微的人權》。他懷疑自己年輕時買這些書是為了什麼?像阿福講的,裝高貴吧。
他隨手翻開其中一本,裡面夾著張泛黃的郭富城歌迷小卡。郵購來的。那幾年亂七八糟地買了一堆無用的小卡小物。集資郵購的東西到貨,一群人赤腳坐在地上分,這你的,我的。許多東西後來都扔了。郭富城那時多帥啊,變成書籤,竟也就留了下來。
他輕輕把它放進紙盒裡,和照片放在一起。沒特別分類,也沒標記。
就只是放進去。一個最gay的笑話,「要放進去囉。」「好的。」「謝謝你。讓我好舒服。」肉體溫暖放進去的時候,記得說謝謝。天曉得這幾年,郭富城他媽的還在小巨蛋開演唱會。
●
紙箱底層有幾張散落的照片,多半已經褪色。他原本想直接放進「未分類」那一格,但一張明信片吸住了他。比一般明信片薄,邊緣起毛,還有水痕。
是從泰國寄來的。郵戳是1994年,清邁。
正面印的是大象洗澡,背面只有幾行字──「這邊天氣很熱,但我終於可以好好睡一整晚。晚上夢到你們在喝酒。夢裡我好像穿著阿福那件綠背心。」
落款是阿強的英文名。他寫字永遠是這樣,歪歪斜斜,八成是喝了半瓶酒就想寫信吧。
他把明信片拿近些,聞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也可能只是霉味。或許是真來自別地方的空氣,從另一具身體裡滲出來。
他把明信片放在膝蓋上,一句句重新念出來。
不是他自己的記憶。但是他沒參與,卻始終知道發生過的。就像窗外的巷子,隔幾年重新粉刷了牆面,卻總有幾塊舊牆皮,沒被刷掉。歷史並不真的被封箱。它以一張薄卡的樣子,在準備丟棄的紙堆裡,偷偷滲出味道來。
他將明信片放進另一個盒子。寫上「不能丟」。
輕輕蓋上。
阿強是最後幾個「回來」的人之一。他曾經躲到泰國,斷斷續續傳來消息。聽說那邊有熟人,也有工作機會。偶爾寄幾張明信片,畫著笑臉。後來就沒有了。再回來的時候,人已經瘦一圈,聲音也變得很輕,話還沒說出口,就將從嘴邊碎掉那樣。
聽阿強說,他要回來,是因為知道自己快不行了,要處理一些事──那間gay bar,他當年有入股。已是比較寬鬆的時期了,不需要會員卡,也比較少警察來查。但人還是怕。他晚上去店裡,是裹著大披肩去的。說是這樣比較不會被碰到滿身開口的瘡。雞尾酒療法初期,藥有用,但藥性強。身體撐不住。藥下去,肝就壞了。
「你看,連在自己圈子裡的人,都不敢碰我。」一轉身,怕是腰間被誰挨上了,「噯!」的一下,說,疼哪。嗓音細細的,沒中氣。
阿強住哥哥家的三樓。不很親的兄弟關係,但總比沒有地方去好。樓梯很窄,聽說阿強走得很喘。幾乎不下樓。直到真的撐不住了。他們去接他送醫院,說是發燒。掀開棉被時,才發現他背後整片皮膚已經滲出水來。太久沒翻身,皮膚跟床單貼住。輕輕一拉就裂開。
阿強沒叫,只輕輕吸了一口氣,說:「已經都不會痛了。」
一個人幫他換衣服,一個人去找收治醫院的名單,一個人在陽台上抽菸,抽得很快,手一直抖。
但沒有一個人說,怕。有什麼好怕?怕是從哪裡開始的?
在醫院阿強多撐了四天。
沒開刀,沒插管,沒急救。身體很快就沉下去。
火化只有三個人去。阿強的哥哥沒來,說家裡還有小孩。風吹起他風衣的下襬。骨灰撒在淡水出海口,沒人留下遺物。有人說,像以前對待痲瘋病的人。沒人敢碰。久了,人就變得像風景。
夕陽往淡水河口落下,色澤逐漸變深,又淡到幾乎看不出來。
●
書桌抽屜裡有幾封信,有帳單。繳費收據,和一封從未寄出的信。
信是寫給一個名字不再出現的人。他沒寫收信地址,只寫了名字,然後夾在一本詩集裡,直到最近收拾時才又翻出。信封早就泛黃,封口的膠已經乾了。曾用力想說的話,讓時間貼住嘴巴。
信旁邊有一支手錶,銀色,指針卡在12點03分,錶面有幾道刮痕,像是撞過什麼但又沒真的破裂。他想不起來這錶是不是自己買的,還是對方留下的。公車票亭鋪著報紙:「台灣累計感染者突破百人,防疫單位呼籲『節制性行為』。」
他低頭看到照片裡的人穿著與他相同的外套。他知道那不是他。是他們。
兩人不同居,只是固定在西門町某家小旅社見面。旅社藏在電影街旁的巷子裡,五樓的房間窗戶對著後面的鐵皮屋頂,每次開門都有一股潮溼香水與洗衣粉混雜的味道。旅社櫃檯的阿姨不太抬頭看人,遞鑰匙時,名字念得飛快。
說是,誰能活多久也沒人拿得準的。現在的快樂,就現在快樂吧。
他無法反駁。緊緊在電梯裡抱著,像是一鬆手,他就要飄散而去。靈魂,那麼輕。此刻誰是誰的招魂幡。
他們進門後先把冷氣打開,風扇老舊,聲音像懷疑在轉圈。他去洗手間,洗掉臉上的汗水,報紙攤在床頭櫃上。對方在窗邊抽菸,風吹得白鐵窗框上的菸灰,散了一地。
有時他們租錄影帶。推進那台偶爾卡帶的播放機。看王家衛,看日本動畫。看完了,各自靜坐,腳碰著腳,手臂輕靠彼此身側,有時說話,有時不說。
有時翻著各自帶來的書,交換最近讀的詩。白先勇、洛夫、奧登,或者一本詩選,裡面被螢光筆畫了線,旁邊還寫著註解。
「你覺得阿菲在床上找到的那根毛髮是什麼?」看完《重慶森林》那晚,他問。
「頭髮吧,難不成是陰毛?」對方反問。
「難說得很哦。」他答。邊把腳探過去床的那邊。搓摩著對方的腿。
他們躺在床上,不一定親熱,只是並排躺著,關了燈,窗戶漏進來的燈箱反光,在牆上慢慢滑動。偶有警車呼嘯而過,樓下傳來吵架的聲音,樓上傳來電視的破嗓子。
他們的身體沒那麼近,但呼吸聽見彼此的頻率。
日曆上空白的日期之間,夾著未明說的等待。
那人發病後很快就走了,也沒進醫院。在自己家躺著就沒醒來。
得知消息的下午,公車票亭還賣著當天的報紙,也賣大華、復興、遠東航空從松山飛高雄的機票。一張張撕下的便條紙。
他想離開,但不知道要去哪裡。不能離這座城市太遠。
下午兩點多有幾班松山飛高雄的,他買得起,甚至可以不帶行李。但他沒有真的動身。他知道南部的陽光更毒,那裡的醫院舊了些,問話的人,則更直接。他的名字不該離開這個城市,這城市藏得住事。
他拿月票上了車,車掌在票上剪了一格,「喀」的一聲。他聞到車廂裡曬過的塑膠味,還有窗戶縫隙裡擠進來的風。廢氣。洗衣粉。城市的焦躁。還混著有人剛吃完米粉湯的油膩嗝氣。搖晃的公車把人晃得像一袋水,他抓著吊環,手心微微發溼。窗戶是上推式的,有一條縫沒關緊,風擠進來,吹過耳邊。
他盯著車掌腰間的小剪票機,想像那「喀」的聲音剪在他的心頭。
額頭靠在玻璃上,玻璃有點霧,是前一個人呼吸留下的。或是他的。窗外一條路慢慢退去,牌樓、菜攤、連號的鐵皮屋……都在後退。他的心沒有跟著任何一樣東西前進。沒有坐到終點站。也沒去高雄。
下車後,他繞了一圈,又走回酒吧。要了一罐啤酒。想假裝忘記了自己剛聽到的消息。
那間西門町的小旅社後來關了,一樓變成一間鍋貼店。他偶爾經過,彷彿還聞得到冷氣滴水混著地毯發霉的味道。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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