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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自由副刊】陳群堯／分享
圖◎吳孟芸
◎陳群堯 圖◎吳孟芸
一開始是一週一次，然後是兩週一次，再來變成一個月一次。
媽媽離世的隔天，是我唯一一次晤談遲到。
停好車之後，我的腳步匆忙，踩進一片柏油路面的積水，濺溼了大衣的末端。灰頭土臉地趕到諮商所的櫃檯報到，我四肢冰冷，聞得到自己身上彌漫著一股香灰混合汽機車廢氣的味道。
J已經坐在晤談室裡面等著我，他著一身深色，與晤談室明亮的牆面形成對比。
「還好嗎？」他問。
「抱歉，剛才因為與禮儀公司討論告別式安排而有些耽擱。」我說。
我面露尷尬的微笑，感覺自己的臉快抽筋。接下來則有一段我感覺無比長的沉默。我想我得說些什麼才行。
「……媽媽走了，昨天的事。」我好不容易坐下，深吸一口氣又再說了一次，這一次我看著J的眼睛。
有一股感覺，我跟J之前的談話抽空、失去了意義，媽媽走了，接下來我還能再說些什麼？我還能有什麼感覺？
一開始見到J的時候，我不確定自己可以跟他說些什麼。在現實生活中，他不是會成為我朋友的類型，他很溫柔、體面，說話的聲音厚實且帶有一絲冷靜，有種得天獨厚的穩重氣質在他身上，如果在現實生活中遇到，我不確定自己會不會或能不能跟他成為朋友。
在瀏覽心理師的自我介紹頁面時，J對自己談得最少，他的介紹頁面幾乎只有他的學經歷，相較於其他心理師的頁面和形象照看起來散發著助人工作者的光芒，J的頁面是一扇樸素的門，打開之後感覺只會迎來一間空房，兩張椅子，只有我跟他。
我致電請諮商所的櫃檯替我選擇他們認為適合我的心理師，因為預算的關係，我告知他們不需要是資深心理師。櫃檯人員在電話裡的語速稍快，但不急躁，他們替我安排好，並告訴我如果第一次晤談感覺不理想，隨時可以更換心理師。
J坐在我的面前，他身穿格紋襯衫搭配寬鬆的卡其長褲，眼神溫潤，他看著我向我自我介紹。
「你好，我是J。」
他是一扇樸素的門，連同他的微笑都是。小小的房間，我不太敢輕易直視他，我心想，是他嗎？
我緩緩開口，感覺心臟撲通撲通地跳著。
學生時期我便有動過想做心理諮商的念頭。大學時期曾深困一段憂鬱及思緒真空的精神狀態，想死的念頭或難以拆線的自我認知時常糾結於臟器裡，使我感到疼痛。我執著於自己的心理狀態，並好奇那些如原生家庭、童年、人格面具等等的名詞。我總幻想著，這些糾結、互相纏繞的線必定有一絲唯一的線頭，如果我能找到，我會輕輕一拉，解開所有並鬆綁自己，重獲新生。
這念頭隨著年紀的增長愈來愈沒有心思去直視和處理，直到媽媽生病了，我才為自己安排諮商。可能是因為，比起過去自己想死的念頭，我接下來可能得面對媽媽的死亡，我第一次感覺到，他者的痛也能使我生不如死。
「我的媽媽生病了，得了癌症。」我說。
諮商室的牆面素白，小圓桌上擺著一盆人造盆栽，一個小小的電子時鐘面對著我，我注意到我緊抓著一個小抱枕，說一說便感覺口乾舌燥。
那是第一次的晤談，我早已忘記自己具體來說到底都說了一些什麼，只記得跟J道別，推開諮商所的門，我躲進一條巷子裡連續抽了兩根菸，並蹲坐在原地發呆了許久，腦袋悶脹。不太確定自己剛才到底說了什麼，只記得在訴說的過程，感覺都在說一些無關自己的事情，愈說感覺愈遙遠，從門診、化療、開刀、落髮、泛黑的手指開始說起，愈說愈難以置信。騎車的時候聽著音樂，過了一個又一個路口，離家愈來愈近，才突然驚覺，原來我非常害怕，而我體內的餘震竟然藉由與他人訴說，透過喉頭的震動才緩緩釋放。
然而，訴說後隨之而來的是一股巨大的罪惡感以及羞恥。這真的是我嗎？我心想。
沿途的風景轉瞬即逝，台北市的行道樹、建築、過彎的小巷溶解混入我的腦海。轉了機車龍頭，下意識決定偏離回家的方向，一個人去迴轉壽司店狼吞虎嚥，盤子淹沒桌面，等到腹部鼓痛，才回過神來，想起媽媽在家等我。
●
J的話不多，我處於兩人的寂靜裡總是因為怯於尷尬而吐露個不停，事實上，我的確也有很多話想說。我會先從這週媽媽的狀況說起，再來談及照顧的困難，醫生對我們說了什麼話，我如何對媽媽說話，我感覺自己說話的語氣如何。
J會適時地給予我回應，或是在他的筆記上寫些紀錄，每當我看到他記錄著我所訴說的話，我會把它視做一種進展或是關鍵，便針對這個感覺再說得更多，或許就如所有經歷過晤談的人一樣，我總是好奇J手上的筆記究竟寫了一些什麼。但在我與J之間有一個清楚的界線，我不可能這麼做，而這反而是我所需要的。
隨著幾次的晤談過去，我的腦袋感覺不再那麼地悶脹。
我對家人坦承我正在進行心理諮商，哥哥和姊姊都同意，也樂見我定期留時間給我自己，爸爸沒有多說些什麼。媽媽則是有點困惑。
「你怎麼了嗎？生病了嗎？」媽媽問我。
「沒有呀，我只是覺得我需要找人聊聊。」我回答。
媽媽沒再多說些什麼。
我與媽媽的關係在她生病後改變了，那改變懸殊、微妙，我試著讓媽媽感覺我仍是過去的我，但我已經鑄造出一副最適合生存在這個處境的面具，並且戴上它，如此才能保護我自己和媽媽。我不知道媽媽是否有感覺到我隔著一副面具在呼吸著，她有時也會不敢看我，彷彿她自己做錯了事情──她不該生病、不該麻煩自己的孩子。我則是在她拒絕服藥、夜半嘔叫或是病情未好轉時感覺自己的面具一點一點地剝落。
與J晤談的時間便是拆下面具修補的時刻。
●
我也曾與U分享過。
媽媽患病的初期，我仍與U在一起。U略長我一些，個頭高大、眼神沉默且寂靜，我們是在大學認識的，當時偷偷在學校的頂樓抽菸，就像任何年輕人一樣，我們在一起，課堂與課堂之間一起吃飯、聊天，互相分享彼此的家庭狀況，並試圖在對方內心的空缺裡占據一個位子，享受瀏覽彼此內心風景的親密感。
U成為了家裡的常客，我甚至會拉著U跟我們全家人一起用餐，他吃過媽媽煮的菜，津津有味的模樣曾讓媽媽哈哈大笑。
當年我們都剛退伍，他專注在他的電影美術設計工作裡，我則是慢慢放掉手中的工作專心照顧媽媽，兩人能好好見面的時間並不多。U關心著我與媽媽的狀態，但漸漸地，我沒有什麼好事情可以分享。
在一陣照護的空檔，我與U約好要久違地兩人去看一場展覽，U在工作與工作之間花了一些力氣騰出夜間空檔，我們決定先去看完展覽的紀錄片再一起晚餐。我特別打理好自己，提早到了展廳外，疾駛而過的車摩擦馬路的聲音使我不安。U從遠處出現的時候就直直盯著我，捏著手心疾走著，好像他只要眼神一飄散我就會不見了似的。
我們擁抱，什麼都沒有說。默默地進去展廳，U坐在我身旁，影片播映到一半，U便睡著了。我看著他的側臉，伸出手摸著U的髮絲，有些凌亂、蓬鬆且令人眷戀。
我們坐在餐廳裡，U真切地關心著我，他看著我的眼神隨著在一起的時間愈長，愈來愈像個孩子，在那一瞬間，我竟有些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媽媽的手指一節一節慢慢開始變黑了……」我腦海裡只擠得出這個畫面。
「我嚇壞了。」我說。
我哭了起來，全身都在發抖，U見狀從桌面的另外一端伸出他的手交疊在我的手上面。
「沒事的，我都在。」U說。
U載我回家，他的車上擠著一些拍片要用的美術道具堆在後座，整輛車內彌漫著一股二手雜物店混合汗水與皮革的味道，我很熟悉。在我的請求之下，U刻意將車速放慢。愈來愈靠近家裡的那條巷子時，我的心臟便開始縮緊了起來，以致於臉色有些難看。
「你還好嗎？」
「沒事沒事。」
U隨即要趕去其他地方繼續工作、找尋拍片的道具。我看著U微屈著身體從駕駛座的那一側露出眼睛與我對視，他的眼神摻雜著些許的混亂以及擔憂，我揮手示意他無須擔心，他才緩緩地調整姿勢直視著前方離去，他接下來必須注視著前方才能抵達他要去的目的地。
「小心喔！注意安全。」我對U說，並看著他駛離巷口。
就在隔了一個禮拜過後，我在醫院反覆敲敲打打了一則訊息，與U分手，媽媽在我身旁熟睡著。
我輕描淡寫地跟媽媽訴說與U分開的消息。
「不開心的話就分開吧，對彼此都好。」媽媽說。
「是啊。」我說。
媽媽離世的那天晚上，我傳了訊息給U。
「媽媽會去到任何她想去的地方，見任何她想見到的人。」U回覆。
「謝謝你，很美。」我回覆。
蹲在外頭的柏油地面上，我緊抓著手裡的手機，把頭埋進了身體裡。
●
我回到諮商室，花了一段時間試著平穩呼吸。
「昨天……凌晨。」我說。
我說，昨天凌晨媽媽在我身旁走的，我夜半被護理師叫醒，媽媽最終選擇在我身邊離去。其實我一個人很害怕，我有照媽媽的約定放西洋老歌，爸爸、哥哥、姊姊、大嫂、姊夫，兩個外甥都趕來了，我沒有時間哭泣，試著跟他們解釋其實媽媽走得很平靜，沒有任何太大的不舒服。剛剛在禮儀公司討論媽媽的告別式跟火化的日期，我們試著選一個媽媽會喜歡的骨灰罈，但真的很勉強，我們選的那個是看起來最不像骨灰罈的一個了。
「我好想聽到媽媽親口跟我說『你做得很棒了！寶貝。』但我再也聽不到了，這個世界上唯一願意放下手邊所有的事情擁抱我的人，已經不在了。」
我終於感到疲倦，讓臉上的表情漸漸扭曲。
「謝謝你跟我分享這一切，你真的做得很好了。」J遞給我面紙。
離開的時候，J給了我一個擁抱。
諮商室依舊明亮、乾燥。而J依舊像一扇樸素的門。
●
出門前，媽媽躺在沙發上，身體無太大的不舒服，我則回房間更衣準備出門諮商。出門前我靠近沙發，輕輕握了一下媽媽的手，告訴她我要出門諮商了，很快就會回來，媽媽說了聲好，小心騎車，她微微睜開眼睛，瞇著看我，好像在看一隻小動物。
「你去諮商，他們會教你怎麼照顧我嗎？」
媽媽有點羞怯地好奇問我，她的手輕輕地抓著蓋在身上的小毯子。
「今天我會問問他的，如果有的話，回來我再跟妳分享喔。」我微笑跟媽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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