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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方梓/數寄屋橋

2025/12/26 05:30

圖◎吳孟芸圖◎吳孟芸

◎方梓 圖◎吳孟芸

送你遠行後,我和璜去了一趟東京。特意到銀座的數寄屋舊橋遺跡。我想,如果你能跟來就更好了。你和母親到日本旅行無數次,你也到過幾次銀座,但旅行團絕不會帶你來數寄屋橋。如果可以,我想你會想來,雖然只剩一小小截刻意保留的橋身。

中年時,我回家鄉的大學讀研究所,每週回家兩天,有更多的時間和你們相處聊天。我煮咖啡時母親幫我準備早餐,你開車送我上學。有一晚你問我可不可以在網路買到日本電影《請問芳名》影片。你聽說現在網路很厲害,買東西很方便。那時正是千禧年。

我多年前租過錄影帶NHK晨間劇《請問芳名》,是鈴木京香、倉田哲夫演的。一部讓我廢寢忘食、連著一、二星期夜裡不睡、下午差點來不及上班,火力十足趕完「進度」的連續劇。

《請問芳名》背景是二戰時期,東京大空襲,男主角與女主角及一群人躲在銀座數寄屋橋邊的防空壕,擁擠的防空壕充斥著驚恐與死亡氣息,日夜相處下來互有好感,第二天早上從防空壕出來,男主角約女主角半年後的今天:「我們就在這裡見面吧!」男主角說若無法前往,再隔半年及至第三個半年,並問女主角姓名,女主角正要回答時,警報聲再度響起兩人被迫匆促離開。

半年後女主角準時赴約,男主角在前往途中因故被毆無法前行。第二次女主角因父母在空襲中過世,借居叔父家被安排相親無法前往。第三次兩人終於相見了,然而女主角卻將於隔天嫁人,嫁的人還是男主角的上司,兩人多舛的命運才開始,真的是很虐心的連續劇。2004年《愛在日落巴黎時》就是《請問芳名》的歐美版。

我不清楚你怎麼也喜歡《請問芳名》,可惜我再也租不到錄影帶,網路有1954年大庭秀雄導演的黑白片。我想這應是你當年看的影片。拿到了CD影片,你急著一口氣看完三集。

原來,這部電影是你當兵時在電影院看的,你說那時你看了三次。

多年後,我才知道與你的戀情有關。在孫女纏著你說跟阿嬤的戀愛故事,我終於知道為什麼你那麼喜歡《請問芳名》這部電影。

年輕的你喜歡同村的少女。口拙的你不知道怎麼追女孩,你觀察到少女在沒有工作休息的時候,喜歡在大樹下在溪邊看《薛平貴西征》之類小說。於是你鼓起勇氣跟少女借書看。為了跟少女有話聊,費力地讀一點也讀不下的小說,一知半解地找話聊。都還沒確定少女的心意,你要就當兵入伍。在軍中你聽說有人去少女家提親,對方是公務員。然而農家也不富有的家境,讓你非常焦慮「天時地利人和」沒有一項站在你這裡。

於是,你想寫信給少女。你自知沒有文采可以打動少女,你向能言善道的朋友求助,朋友幫你寫了一封文情並茂的書信,可惜字不美,你慶幸自己寫得一手漂亮的字,於是重新騰寫,一封多情善述、字體麗緻的信送到少女的心。

等了好久少女終於回信,收到回信你哈哈大笑,少女的字真醜。聽說少女的提親沒有成功,你稍放心,但到少女家提親的並不只一位。在軍中等待與煩悶的時間,你唯一解愁的娛樂是看電影。受過完整日本小學教育的你,選擇看日片,《請問芳名》成了你的最愛,一劇分上中下三集,你每集各看了三次。就是1953至1954年大庭秀雄導演,岸惠子、佐田啟二主演的黑白片。

劇中男女主角後宮春樹和真知子不斷錯過相遇的機會,與你在軍中和少女的隔離相似,雖然經過不斷的磨難和考驗,男女主角在多年後終成眷屬。這也是你的想望吧。

你不知道為什麼少女家庭環境好,也長得白淨漂亮,然而,幾次人家提親總是沒有成功。

你終於按捺不住,央託家人去提親看看。少女家人要你親自去。好不容易等到放假,你整裝到少女家。

你終於知道為什麼只有你一提親就成了,不是你的家境,也不是你長得好看(你和演員石英長得極為神似),因為你姓林,以及少女有一個十分複雜的身世:母親將她送給守寡又無法生育的阿姨,阿姨再嫁,於是有了兩個養父,其中已逝多年的第一個養父姓林沒有子嗣,因此,少女一定要嫁給姓林的,並願意供奉林姓養父的公媽。

你毫無顧忌地答應,因為你也是過繼給從未結婚的叔父,叔父到台北打工從不干涉你,你覺得這姻緣是天註定,你們倆的命運相似,都被複雜的父母關係纏繞。

看完了三次各三集的《請問芳名》你也退役了。當兵前你在鐵路局工作,因年輕氣盛看不慣鐵路局不公的工作環境憤而辭職,退役後你選擇和父親一樣做個農夫,然後順利和少女結婚。

三年前妻子過世,你像失去羽翼的孤鳥落沒消沉,你又看了一次黑白片《請問芳名》。我沒有陪你看影片因為那是屬於你獨特的回憶,也許你想起了當年那個少女,跟著你歷經辛苦、歡樂六十七年,當了妻子、母親、阿嬤、阿祖,中年後凡事都仰賴你安排,養成了出門不帶腦筋,完全由你牽著走,走出家門到世界各地。這次妻子沒有你牽手獨自先行出遠門,我知道你放心不下日日掛念可能迷路孤單的妻子,經常觸景傷情地掉眼淚。去年小弟的新書發表會,你看著台上說話的小兒子,眼淚不斷流下來,我知道你想念妻子,書上有你和妻子的名字。

大弟說夢裡母親彷彿回到三十多歲的樣子,燙著微鬈的短髮,穿著漂亮的洋裝,騎著腳踏車迎著風看起來很快樂。你欣慰不少,臥床幾年最後連走路都辛苦的妻子,變回年輕模樣又輕快地騎著腳踏車,你說在那個世界她自由自在了。

你一向生活規律按時吃飯、睡覺,三十多年來固定每日後院總有一群朋友來聊天,都是一群志同道合的鄰居或隔壁村的老人,後院牆壁上還掛著史明的旗幟,你們政治意識型態相同,還曾自費租遊覽車到北海岸手牽手護台灣。歲月像吸塵器,年年吸走一、二個,從最多二、三十人,到疫情前只剩七、八人,疫情期間又有老朋友走了,世代凋零只剩寒風中幾片枯葉。疫情後風燭殘年的你們偶爾帶著看護或女兒互相拜訪,你們在倒數看到對方的次數。

去年你經常咳嗽,十一月X光照出你半個肺籠罩著白霧,醫生告訴我們你可能的症狀並不建議你開刀治療,我們當然清楚九十多歲的你雖然看起來還算硬朗,但禁不起整死人的檢查,更無法承受麻醉、開刀。我們決定不告訴你實情,讓你如常過日子。

你一樣早上看報紙,只是多騰出一小時看小弟的書,偶爾播放日本早期電影或在電視的YouTube聽日本歌、台語老歌,你自詡什麼都會,所以這些3C技巧你老早學會無須假手他人,午睡醒來和阿蒂到屋後的菜園除草、撒種籽、澆水。母親走後,我每個月回家,知道你生病後,我兩週或每週回去。往後三個多月你毫無症狀精神奕奕,讓我們懷疑是不是X光錯了。

今年三月你開始咳嗽不舒服,頻繁住院、出院,然而你的氣色極好紅潤有光,我知道那是肺病的因素。為了進進出出醫院,住台北和桃園的我和大弟在醫院附近的飯店訂了住宿,第一晚上我的心情極為難過,我很清楚不久的將來就要沒有娘家可回。

然後你下半身癱瘓了,說話有時不是很清楚,幸好阿蒂人高馬大,且之前照顧母親幾年,母親走後接著和你作伴料理你的生活起居,十分熟悉生病老人的醫護照顧,抱你上下輪椅、到浴室漱洗游刃有餘,而且不管是台語國語她都知道你說什麼。

有一天你要我拿紙筆給你。握著筆你在紙上不斷移動卻寫不出一個字,我要你慢慢寫,但你看起來很著急。這時你的老朋友來看你,問你拿紙筆要寫什麼?

「有人欠我錢。」

「欠偌濟?」

「幾若億。」

「誰欠汝?」老朋友忍著笑意。

「我的大伯。」你很肯定的語氣。

你的大伯我的伯公早在幾十年前就去世了。

一向十分靈光,從小到大連日本老師拿你午餐配飯的炒花生都記得清清楚楚,九十多歲完全沒有老人失智的現象。然而,你開始偶爾記不得人,拼湊不出太長的句子,醫生要我們有心理準備。

所有孫子孫女從國內外各地回花蓮看你,你清楚那是道別,其實你捨不得離開,國內的孫子女和重孫子女都回來探望你幾次,也都和你說過道別的話,你終於放下。要離開前一天,你用極微弱含糊的聲音要我幫你擦臉,說臉油。一向愛乾淨的你即使寒冬也要天天洗澡洗頭,癱在醫院床上仍要阿蒂天天幫你擦澡。

六十多年的父女情,最後我能做的就是幫你擦臉。

深夜,你終於走了,帶了二個多月的氧氣,心電圖歸零,醫師立即拔掉你的氧氣,潤粉的臉色由左至右在一秒鐘內變成枯黃乾癟的臉,速度比變臉還要快。

我們接你回家,你最眷戀的地方。

你過世第二天晚上七點多,下著雨,院子飛來好多飛蛾,我們正想拿臉盆裝水讓飛蛾掉入盆裡,一隻體形壯碩烏黑的燕子衝飛進來,接著另一隻較小的燕子也飛進來,兩隻燕子勇猛有力地啄著飛蛾,沒多久飛蛾沒了,兩隻燕子也飛走了。五叔說快八點了,燕子早就回巢了,這兩隻燕子可能是你和母親,我寧可信其有,你和母親都變回年輕身體力壯,到處走走,也可能去過數寄屋橋,緬懷你們的青春和戀情。只是我們無法再如那留在石碑上的字:我們就在這裡相見。

從五月初至今,我腦中的畫面還是你在客廳看報紙或菜園種菜,好幾次有個聲音告訴我好久沒打電話回家了,我才又再度確認你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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