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副刊】 量地喫風／當代屏風之用

◎量地喫風

◎量地喫風

這是今早才發生的事情。

在小主管和我之間，原本有面易拉展。廣告畫面與金屬框雖無美感可言，但遮蔽確實，夫復何求。誰想老闆週末心血來潮，決定將我倆間的障蔽物換為屏風一座，好提升辦公室整體美學。而我所失去的，遠不是美感能彌補的。

雖稱小主管，但她其實是公司的會計，處理老闆公私帳目，參與經營重大決策，協調所有溝通問題，最重要的是，每個月發錢給我，並難免在心中掂量我的工酬是否於公司有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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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的小金庫就在會計身後。我不曾靠近，也就不知平時是否上鎖，舉頭那枚監視器又有沒有在工作。然而我時常聽見會計與數鈔機反覆點鈔的淙淙聲；若以點鈔耗時標注員工價值，我的身價特短。鈔票之餘，偶爾也有幾枚銅幣、鎳幣互相磕碰出的脆響，最後再煞有介事地裝進一枚薪資袋，撐開，滑行，到位。總之這類聲響，在發薪日附近，就同帕夫洛夫的鈴聲一般，在我心中激起陣陣欣快感。

再說屏風，乃老闆數千件藝術收藏品之一（想必已經失寵）；木製，深褐色的底漆上以珍珠貝殼鑲成拂塵老翁，松下童子，連綿的雲朵與花；只消眼球轉動，或螢幕上跳出嶄新視窗，便熠熠生輝。

屏風共四摺，也就有三個縫。每個縫隙寬約一公分，中間最寬處甚至有一點五。礙於辦公室尺寸暨當代辦公桌的L型設計，我的視線平射會對上一堵牆，而她的視線若無遮擋，則直盯我的側臉。倘若我倆一個福至心靈，忽然從縫隙最寬處對望，恰好能讀取對方眉頭鎖得是深是淺。不論是苦惱時候的抓頭，或志於一天喝兩公升的頻頻昂首，總之，我頭頂至胸椎的彎曲弧度，成了她全天候的風景。讀電子書或清潔鼻腔之類餘裕自此全被剝奪，然而這些都還事小。

真正的硬傷在，我的螢幕爾後有了落在別人眼皮底下的凶險。

如果當年的我曾努力學好物理，什麼繞射、幾何、視場，大約能及早推敲出安全操作域。我可是趁著小主管跑銀行那會兒實地勘查，這才發現早上自己這頭雙螢幕的左側幾無遮攔，右邊則只消稍加探頭，腹中便也有個底。心裡一陣羞赧，又不忍苛責自己；倘若有哪個當代辦公人士能將其螢幕完全公諸於世，她必定是個全然正直之人。

念及小主管的心理平衡與自身飯碗的完好，我先是將右邊加寬螢幕向內斜傾，如此約能創造出一個被屏風遮蔽的狹長角落；而後，將不常有人煙的LINE主頁置放左側螢幕顯眼處，以小搏大，希望她探究的眼神偶爾掃過，將以為那寂寥幾則對話，就是我耍廢的全部額度。而既是辦公，必然得讓空間充斥鍵盤敲打與滑鼠點擊聲，遂姑且以這篇觀察心得檢驗那螢幕一角是否遮得牢靠。

就這樣磋磨掉整個午後，無人打擾。究竟靈感曾否造訪，著實不好說，然而自己是公司冗員這件事，倒是徹底坐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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