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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回應里爾克】 陳育虹/在持續消亡的路徑
里爾克寫作〈杜伊諾哀歌之九〉時廢棄的草稿。(鄒佑昇提供)
◎陳育虹
mitten im Hingang hats
keine andere Zuflucht
als dein verwandelndes
Herz um dort unsicht-
bar zu sein.
So bring von
dieser Neigung zum
Hiesigen das Deutliche mit-
//
im Hingang es hat keine andere Zuflucht
紙頁上這幾行曾被棄置,又因為某種不可說的緣由展現在我眼前的詩句,到底指涉什麼?指向什麼?它們為什麼被捨下?它們是否已經被另一個意念取代,已然解體,再以另一種糾纏態或疊加態出現在別處?
是里爾克的遺稿。他略帶不安的字跡傾斜著,像風中纖秀的草葉。我年輕的詩友鄒佑昇告訴我,這是《杜伊諾哀歌》第九哀歌未收入的幾句詩。他細細解說其中遣辭用句的變化與多義,例如:
Hingang:詞源為日常用語的動詞hingehen。Hingehen本指動身(-gehen; go)朝向(hin-; towards)某處。名詞化為Hingang後,卻只指涉死亡或生命力從生物逝去等概念。
Zuflucht:拉丁文《聖經》refugium一詞於中古德文的對應詞。詞根為動詞fliehen:逃亡、逃跑。詞意為庇護所、庇護處、逃亡的目的地(zu-)。
Verwandelndes:字面意思為有目的地(ver-)運動著(-wandeln);辭典提到本與手稿第一行所提及的動詞hingehen同義。實際意義則為「變化」(transform),在本質、性質、表徵等層面將某物轉變為另一物……
我好奇這些美麗的句子原本可能在哪兒呢?佑昇說,〈第九哀歌〉三次提到「心」,分別在第二十、第五十、第八十行;手稿上的詩句最初應該離這三處不遠。
但我們永遠不會知道了。
我想起我如何第一次接觸到里爾克。那是學生時代。我的老師在課堂上解析《杜伊諾哀歌》:「一次春天∕啊甚至僅一次,已經讓我的血脈賁張難以承受……」他還提到里爾克的另一首〈豹〉:一隻落寞的豹在鐵籠內一圈圈打轉,牠眼前彷彿有一千根欄杆,「欄杆之後,世界並不存在」。
之後,我陸續讀了里爾克的其他作品。他寫威尼斯晚秋時節,夏天像垂死的懸絲木偶;他寫阿波羅殘缺而發光的軀幹,寫比星辰更恆久的佛陀。《給奧菲斯的商籟》及《杜伊諾哀歌》的神祕及傷感深深撼動了我,尤其是《杜伊諾哀歌》――但必須等到許多年後,在讀了但丁《神曲》、密爾頓《失樂園》,讀了《心經》、《金剛經》之後,我才慢慢體會了其中幽思。
他的詩,我感覺,承襲了那些古籍深刻且典雅的思辨與修辭。
是的,尤其是《杜伊諾哀歌》。在詩裡,他反覆用智性而抒情的聲音詠歎生命的此時此地,那一切有形無形,可見不可見,虛實相依的我們生命的所有。我們,與我們周遭的一切,都只存在剎那:
每件東西僅存在一次。僅此一次;無多。
我們也一樣,僅此一次。不復再現……
因為人身難得,因為對「失去」與「空無」的恐懼,我們眷戀生命,執著於這勢必消失的一切;要超脫這眷戀與執著,他認為,唯有看透事物的「空相」,進而憑藉我們的感知覺受,開放地,鉅細靡遺地觀察,指認這種種微塵聚散,為它們留下印記,再將之轉化,昇華,以與萬物合一。這便是我們存在,生身為人而不是月桂樹,終究的因由。
他說:da sein――
或許我們在此是為了說:房屋,
橋,噴泉,門,寬口瓶,果樹,窗――
最多加上:圓柱,塔……但說這些,你知道
要說得比它們本身夢想過的
存在更為強烈有力。
當下即是。一如《華嚴經》所言「萬法唯心造」,里爾克領悟世間一切本來為一,死生其實亦無界線;則他反側亟思的,不正是禪宗「即觀即止,即止即觀」的止觀法門?
寫到這裡,我想到佑昇曾有一篇短文,描述安傑利柯修士所畫的《聖告圖》:「甚於畫作的真正主題,我更喜愛那仍然粗淺的立體技巧構築的庭院,庭院中一點一點介於純粹顏料與示意自然的花草。天使才剛收攏強壯的雙翅,彷彿降落,但更像是一陣溫熱的旋風突然在半開放的斗室中成形;天使側轉身體,向應該稍微驚慌的聖母――但畫面中,她更像無動於衷的演員投身於角色――張開他的口;訊息:畫師以金色細筆勾勒一列在氣流中載浮載沉的文字……」
這篇短文體現的,恰恰也是里爾克字行間想表達的,人之存在的理想境界:存在,觀看,描述,將一切可知可感、有形有色有限的世界,轉化,昇華為無形無色無限的可能。
里爾克曾寫過一首〈給音樂〉,說音樂是雕像的呼吸,是畫作的靜寂,是「一切語言終結處的語言」;它醞自我們最深邃的內在空間,卻奮力往外掙出,脫離我們。事實是,里爾克的詩就是音樂。它穿透你又離開你。
多麼難掌握啊。你必須用最熱切又最冷清的心去感受……
一切始於身體。這舉杯的手,杯緣的陽光。沒有什麼靜止:茶香與念頭。沒有核心:市聲化入市聲,雲融入雲。你看見微粒子聚合、崩解無以名之。天空不記得任何一隻鳥的姿勢,海洋無所謂任何一尾魚的去向。更多魚更多鳥更多你在消失中發生,在遺忘中出現。
你說樹,蝴蝶舞動著樹。你說石頭,石頭因時間而溫柔。一切始於消失,始於遺忘,始於閃爍與流動。杯緣顫抖的陽光是你。焚燒又冷卻的星星是你。牆縫與牆縫間的風是你。亂髮是你。你試圖縫補破碎,賦無常以形狀。
也不要誤認了那山櫻與霓虹燈與林火的美與殘酷。而仍然是――
此地
沒有
別的
庇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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