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副刊】 左以／王祿仔仙

◎左以

◎左以

那天下午你要是晃過白鶴宮的廟埕，可能就會看見他，裸著上身，站在石獅子旁邊，一手摀著左臉頰。你會以為他受欺負，直到他竊笑，你才感覺這七、八來歲的男孩，很清楚自己在幹嘛。

天公爐前一個女人，豎起手指朝椅凳上的男人罵。你被突如其來的吼聲驚擾，男孩也是，原先事情發展還算符合他的計畫，直到一句「囡仔人的喙齒哪會使講挽就挽？」為止。那是揹著小弟的母親，進廟燒香和周府將軍說些話，出來便見大兒子少了好幾顆牙，找人理論的氣勢引來村民聚攏，人人插話欲持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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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足月的小弟又嚎啕起來，第三次中斷男人的油嘴滑舌，而男孩將牙揣在掌心，悄悄開溜，溜回家裡的臥房。

那是床邊故事還不流行的年代，牙仙的奇妙魔法，是比他高出將近一個頭的同校女生告訴他的。從中圳仔走去學校，一趟路三十分鐘，踢石子、嚇斑鳩、吹口哨，花樣換來換去，還是說故事最能消遣時間，尤其牙仙他總聽不膩，枕頭下的版本更好，丟上屋頂什麼的，怎麼想都不對，牙齒那麼那麼地小，凡勢牙仙揣袂著！高個子女孩一聽，笑了，梨渦淺擴，眉眼舒展，剎那間周遭全亮了起來，男孩以為自己看見魔法。

他開始天天盼著男人來，高個子女孩口中那看診兼賣藥、拔牙兼說故事的叔叔，每月固定現身廟埕，拉張板凳，從午後到夜深，一張快嘴在鉗子伸進男孩口中時，依然滔滔不絕，男孩故意「啊──」得又響又長，牙落下也就不那麼怕，將枕頭掀開時還能喜孜孜地，一、二、三、四，顆顆擺得端正。

日後母親換洗被單，帶黑的米白齒，隨著一串咒罵重見天日。

男孩在腦中急急翻找解釋，思緒掠過每一個願想：阿爸不要再簽阿樂仔、阿爸不要再去找隔壁庄的阿娟姨、考第一名讓阿母開心，還有高個子女孩……等一下，母親手裡只有三顆牙──「害啊！牙仙是揀佗一個願！」

「予王祿仔仙騙去猶閣咧數想啥物牙仙！」

你要是再次路過，就會聽見有人扯開宏亮的嗓這樣喊，自白鶴宮旁那小小三合院穿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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