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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自由副刊】 陳蒼多／讀你千遍不厭倦 － 蘇珊．桑塔格的藏書與閱讀
美國作家、評論家蘇珊．桑塔格。（達志）
◎陳蒼多
據說，美國當代富豪馬斯克童年時就每天都讀書十小時。其實，美國作家、評論家以及女權主義者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1933-2004）也不遑多讓。她自己說，她三歲開始看書，七歲開始寫作，自稱是神童。後來，她說她每天讀書八到十小時，並說，「別問我都是如何做別的事──我不知道。日子有口袋──你總是能夠找到時間讀書。」她在一則日記中寫道，「花費很多神經能量在閱讀上。清晨六點寫這則日記，現在要嘗試去睡覺了。」
據桑塔格自己說，她一年讀書並無法超過四十本。這樣說來，她一個月才讀三本多一點。她在五十九歲時說，她「一再」讀她的一萬五千本藏書。原來，她是喜歡「重讀」（這一點之後我會再談及）。
桑塔格的藏書是以主題的方式排列，如果是文學方面的書，則以語言和年代的方式排列，即依據「《貝奧武夫》（Beowulf）──英國文學史上最早的作品──到維吉尼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的原則排列。她不以作者名字的字母順序排列她的書，因為，「我無法把美國現代作家托瑪斯．品瓊（Thomas Pynchon）的作品排在柏拉圖（Plato）的作品後面。這是沒有意義的。」就某個意義而言，她的說法言之成理；只要對作品或作家的年代有概念，就不會很難找到書。
桑塔格的藏書不只是收藏品，她把她的藏書視為一種「象徵渴望的檔案」（archive of longings），指的是個人與書之間的私密和感情的關聯。這個語詞暗示的是，私人藏書不只是文本的收藏，也是一個充滿欲望、心願的空間，記錄了一個人的知性和感情的旅程。這個語詞強調書籍如何可能反映甚至形塑我們的渴望，成為內在的自我的一種檔案。
關於收藏（書和藝術品），桑塔格還創造了一個名詞「物質的濃縮」（material concentrate），指的是藝術作品的原始、官感資料。易言之，桑塔格把她的收藏視為不斷提供刺激的來源，也是讓自己沉浸在觀念和經驗中的方法。
桑塔格認為，書是成為全人的方法。沒有書的話，我們更可能沒有歷史，沒有記憶，沒有想像，沒有美好的語言，沒有懷疑的精神來刺激反思和對複雜情況的了解。她說，「所謂的書，我是指一種閱讀狀態，使得文學及其心靈效應成為可能。」她也很想知道，書是否會在「為廣告所驅迫的電視現實」攻擊下存活下來。她對精神食糧的關懷溢於言表。
桑塔格還說了不少閱讀方面的名言，如「文學是進入一種較廣大的生活的護照；那就是自由的地帶。文學是自由。尤其在閱讀和內在的價值遭受嚴峻挑戰的時代，文學更是自由」。又如：「我的閱讀是為未來貯藏、累積、儲存，填滿現在的洞。」再如「凡是不值得重讀的書就不值得讀」，以及「我的大部分閱讀都是重讀」。
桑塔格收藏和閱讀的面向是很廣泛的，包括建築、戲劇、舞蹈、哲學、精神病學、醫學和宗教史、攝影和歌劇等等。她的收藏除了英美作家的作品外，還有法文、德文、義大利文、西班牙文和俄文作品，加上數百本日本文學和文化的作品。
我現在先特別談一談她的美國文學作品收藏。她特別喜歡19世紀美國的愛默森、霍桑、愛倫坡、狄金生、梅爾維爾和亨利．詹姆士等。讓她感覺有趣的是，尼采說，愛默森是他最喜歡的作家之一，還有，波特萊爾對愛倫坡評價很高，把他的作品譯成法文。愛默森在德國人尼采的心目中地位很高，愛倫坡在法國人波特萊爾的心目中地位也很高，那麼，身為美國人的桑塔格喜愛閱讀愛默森和愛倫坡，良有以也。讓我們感到納悶的是，她竟然對美國作家海明威和福克納不感興趣（應該不是「近廟欺神」的情意結在作祟）。更奇怪的是，她是因為外國作家如哥倫比亞的馬奎斯的緣故，才對福克納有點欣賞。她認為當代美國作家之中，沒有任何世界級的大作家，包括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索爾．貝婁（Saul Bellow）在內。不過有一位1925年出生、一般愛讀西洋文學作品的讀者較陌生的美國作家索爾特（James Salter），不管是不是世界級作家，卻是她鍾情的一位作家。她很喜歡他的回憶錄《燃燒的日子》，並說，「對那些喜歡享受強烈閱讀快感的人而言，索爾特是特別值得閱讀的作家；他的所有作品我都想讀，並且耐心地等待他還未出版的作品。」無論如何，桑塔格還是說，在過去四十年之中，美國不曾出現過像契斯（Danilo Kis）那麼偉大的作家。契斯何許人也？原來他並不是美國作家，是南斯拉夫塞爾維亞作家、文藝評論家，也是桑塔格的密友之一，她曾在他死後編輯和出版了他寫的《詩人》，閱讀過他的《為波利斯．大衛多維奇建的墓》、《花園》、《灰燼》，以及《死者百科全書》。跟索爾特一樣，他也是一般喜愛西洋文學作品的人比較陌生的作家。
接著，我們要談一談我們前面提到的桑塔格的「我的大部分閱讀都是重讀」。如前所述，雖然桑塔格花很多時間在閱讀，但她卻花更多時間在重讀。她認為，重讀熟悉的文本，會產生新的洞識和共鳴，證明讀者和文本都具進化的特性。她說，「我們跟書之間的一些最偉大的愛情關係，都是跟那些吸引我們和鼓勵我們再回來的書之間的愛情關係。我們能夠一再拿起來讀的書，都會提醒我們是誰，以及我們為何閱讀。這些就是我們終生都帶著的書。」
她在日記中記載她重讀紀德的《日記》的心情，「我在得到此書的同一天的凌晨兩點半讀完它──我應該更加緩慢地讀它，並且我必須多次重讀它──紀德和我已經達到如此完美的知性交流……我不僅是在讀這本書，我自己也在創造它，而這種獨特和強烈的經驗，已經把這幾個月以來可怕的、阻塞我心中的很多混亂和匱乏狀態清除了。」
幾個月之後，她又寫及重讀歌德的《浮士德》的快樂，「雖然我自認並不了解歌德的《浮士德》，我還是很為它所感動……因為我為它花了很多時間，重讀了它幾次，一再高聲朗誦其中很多段落。在過去一星期中，我有十幾次高聲朗讀浮士德最後的獨語……」
之後，她也重讀但丁的《神曲》，快樂有增無減，T．S．艾略特的作品的情況也一樣。
為了呼應卡爾維諾對經典作品的十四個定義之一──「經典作品是你通常會聽到人們說：『我正在重讀……』，而不是『我正在閱讀……』的作品──我們就在這兒提供桑塔格最喜歡的幾部重讀作品：
一，托爾斯泰的《安娜．卡列妮娜》，二，陸克瑞提烏斯（Lucretius）的《論萬物的本質》，三，亨利．詹姆斯的《叢林中的野獸》，四，喬伊斯的《一個青年藝術家的畫像》，五，赫胥黎的《美麗新世界》，六，毛姆的《寫作回憶錄》，七，康拉德的《在西方的目光下》……
親愛的讀者，也請你慢慢讀它們，以及前述桑塔格喜歡重讀的紀德、歌德、但丁和T．S．艾略特的作品，重讀它們，享受讀你千遍不厭倦的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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