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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曾稔育/非童年遊戲
圖◎郭鑒予
◎曾稔育 圖◎郭鑒予
夏日讓人昏厥。
醒在溫熱的房間,陽光從窗戶透射出幽微的遲疑。夏季,像一隻拉長尾巴的狐狸。我看著牠,所做的第一件事,卻是打開電腦,登入懷舊版的《楓之谷》。著迷於童年曾玩過的遊戲,我解著初夏專屬的每日任務,替NPC打取肥料,重新種活他的西瓜,好換取隨機增加永久血量的藥水。
再來才是練等──讓經驗值緩慢地爬,等級便於漫長的等待裡,試圖長成高聳的樹。但現實是,窗外陽台的小豆樹總疏於照顧,而枯棄了大部分的葉。等我發現時,它只剩樹冠還生著細小而嫩綠的葉。
那是希望,也是卑微的控訴。當我沉迷遊戲時,唯有夏,偶爾會降下生養它的雨水。指尖自顧自地敲打鍵盤,螢幕裡是我十幾年前,沒玩完的盜賊職業。那時的我,玩不到四十等,連二轉的迴旋斬都沒點滿,就因為不小心點錯能力值,而退出谷地。
十多年後,我沒想過,會有公司願意復刻當時的遊戲。相同的環境,相同的經驗倍率,相同的經驗條,都隨著等級提高而拉長成讓人昏沉的漫漫長路。路是比夢還像夢的現實,我走在上頭,打死綠水靈,打死菇菇寶貝,打死眼前所有會重生的物。
「牠們會感到痛嗎?」在虛擬的程式碼裡,那些怪物臨死的歎息,有時會讓我想到這虛偽的命題。但我的角色依然重複著殺戮,也是在這般著迷時刻,我經常忘記自己是活在現實的人。不喝水,也不進食,雙眼執著於更有效率的打法,直至筆電散出炙熱的歎息,我才捨得登出,願意到外頭買飯。
有些已婚女性在網路裡,抱怨自己的老公也著迷於谷裡,不幫忙整理家務,也不帶小孩。那種沉醉沉到底,多是一種責任的拋棄。更有網友反省著,認為自己花在練等的時間太長,而人生太短,生活應有更多需要完成的目標。我認同一半:一半是過多的沉溺會帶給另一些人苦痛,但另一半是我確實在不打擾他人的情況下,換來難得的真實的快樂。
它別於吃飯或寫字的滿足,而在每日早晨,還給我另一種活著的期待,是在工作之後,還能有另一個我,代替童年的自己,去以前沒去過的地圖,挑戰沒打過的王,更在不斷地練功裡,漸漸地長成我曾嚮往過的模樣。
記得以前很羨慕同學的俠盜,拿著太極扇,一招天流血斬殺,便能打出暢快的六連擊。活在那般盼望,電腦便是做夢的盒子,沉迷於追求以前沒學過的技能,舊的技能宛若不曾存在過。
所謂的多元,在谷底的遊戲都被簡化成一種單向的進步。就像每日活動的西瓜,它本身或是對真實人生的隱喻:努力會有回報,但回報總得向命運祈禱。有時努力好幾天,卻只增加了那幾乎改變不了什麼的三點血。
說到底,這遊戲無論在意義上,或是現實裡,都已不是純粹的虛擬。它操控著玩家的欲望,追逐象徵強大的數字,讓玩家把自己規訓成練等機器。我接受那種異化,只因為想彌補過往缺憾的念頭,正為一切苦悶都暫時套上快樂的濾鏡。
一群人做著懷舊的夢,夏日的狐狸悄悄凝視著。牠的瞳孔,燥熱的琥珀,那些沉醉都被風乾成新的回憶。它對照著過往,當中必然的差異,偶爾還是會變成讓人醒來的裂縫。
比如,伺服器不再是用怪物的名字命名;比如自由市場不再供人擺攤,取而代之的拍賣所,卻無法支持過量的玩家使用而被迫關閉;也比如,墮落城市的下水道前,不再有大量的玩家爭相徵求組隊。站在空蕩蕩的死城,搭上城裡原本灰暗且充滿街頭塗鴉的基調,童年正如同城的名字,墜落,下沉,變成一片如霧模糊的陰影。
我是很久以後才知曉,原來現在的玩家,不再是在遊戲內找人組隊,而是改以Discord、LINE裡的群組……這些更為即時的通訊軟體來找尋隊友。在那裡,人與人依然待價而沽。技巧不是太好,或對任務不熟悉的,便說要找友善團;反之的高手,則追求效率團。我不是很喜歡後者,跟他們一起玩時,容易遇到脾氣暴躁的玩家。當有人稍微慢了點,就是髒話問候,甚至在任務完成後,還會被踢出組隊。
但友善團不同,撇除耐心,也還有好心人會仔細地教新手每一關要注意的細節,或是贈送任務所需的道具,像照護幼苗般予以祝福。在那虛擬的谷地裡,很多事早已不再是我認識的那樣,但也有如此不變的地方。
那是童年遊戲裡,依然保存著的人情味。每當我接受到陌生人的善意時,常會想起童年的自己──沒有太好的電腦,容易斷線;沒有合格的裝備,每個小怪於是都強得像Boss。曾一起遊玩的朋友,看我角色一直沒法提升等級,很常是給我水錢,或是他不需要的過渡裝備。說起來,在那些貧乏的日子裡,我是依靠著那種善意,才能持續遊戲著的。
但貧乏也不意味著無趣,反倒是因為貧乏,童年的我確實保持著一種耐心,能享受著遊戲裡的某種純粹。它沒有目的,僅僅是為了探索或與朋友相處。但這種純粹是何時消失的呢?我不是很清楚,只記得自己長大後,接觸名為現金流的桌遊時,才發現,原來也有些遊戲,可以僅僅為了利益的算計而存在著。
以現金流來說,它整體分成內圈與外圈,內圈是狹小的老鼠圈,裡頭只存在追逐資本的機會。玩家必須讓被動收入高於總支出,才能成功到幾乎擁有整張遊戲地圖的外圈,也就是快車道──那讓玩家能真正追逐人生夢想的地域。
第一次玩的我,沒能逃離老鼠圈,原因是我即便有再多的資本,也找不到讓錢滾錢的規則。但有些朋友,尤其是家裡本身就富有的朋友,他們身體就像存在某著本能,能很自然地明白這世界運行的道理,且從老鼠蛻變成一個真正有夢的人。
這也是我初次感覺到,人不是僅僅靠著努力,就能達到真正的平等。許多競爭,早在一開始的起點,就存在了光靠時間也難以彌補的差異。而懷舊版的《楓之谷》,雖然打著懷舊名義,但玩家卻能透過商城販售的雪花,去跟其他人交換遊戲幣或衝好的裝備。
不再需要為了生存煩惱。成年的我,正是依靠著自己賺來的台幣,定期地更換裝備,讓角色的強度能穩定成長。怪物一刷就死,練等基本上沒什麼太大問題。所剩的煩惱,也僅有如何更有效率地賺取經驗值。但這些疑問,全都能在網路上得到更詳盡的解說,我也不再像童年時期,需要到超商額外購買攻略本,才能備齊當今版本應有的基本資訊。
也因為資訊流通快速,大部分的玩家,依循著普遍的練等指南,都集中在效率最好的地圖。若非凌晨,是絕對沒法在經驗通膨的烏托邦裡練功。有朋友為了練等,特地把班都調成夜班,讓身體習慣在夜裡醒著,好讓他能在休假日好好地打怪。
我一開始不太能理解他的作為,但隨著等級愈練愈高,經驗所需亦繚繞出艱澀的天文數字,那無法往前的焦慮,更使我在練功時,很難不去在意自己與其他玩家的經驗差距。
那種相對剝奪感,使我經常在一上線時,便是換頻,再換頻,只為了找到一張無主的主流地圖,但我也時常花了一小時,卻仍然一無所獲。
感到失落,也感到體內的成熟,正在不自覺中殺死了某個純粹的自己。我難以像童年那般,光是找到隱藏地圖,便能得到成就感;我也不再是,打到剛好需要的裝備,就可以開心好幾天的知足。
那種成長,不單單只是能力長大,也包含了對諸多事物的執著與欲望。可是儘管如此,我依然在那小小的谷底裡,感覺到一種珍貴:是一群人願意一起做夢,一起相互彌補小時候的遺憾。
有些人玩到三轉,就醒了;有些人,則想打贏拉圖斯,打贏炎魔,挑戰以前認為不可能打敗的Boss;更有些人,只是單純地享受打寶,想要靠自己的雙手,打到一塊對角色強度沒有太大影響,僅僅是為了回憶的鑽石護盾。
然後,達標了,便能看見他們在網路上,留下畢業宣言,回到現實人生追逐更新的目標。這讓人沉醉的谷,就像是人生路上,突然岔出的小巷。我們在夏日做夢,但最終還是要像現金流的勝利條件,必須得在生存以外的格數,選定一個需要抵達的夢。
我問過自己好幾遍,自己究竟想在谷裡找回什麼?
最初是解完好多沒解完的任務,再來是三轉……可是每當我達標時,便會再找新的理由,讓自己繼續被套牢在追求效率的練等環節中。我感覺到疲憊,也常在睡前,感覺到自己的夏天,即將被如此玩掉。但一到隔天,這類情節卻又重複地上演著。
昏睡在醉谷的夏季,那狡詐的狐狸,擁有一雙燥熱的眼。我在牠的瞳孔裡,看見自己不過是道影子。那身模仿的黑與破碎的欲望,都是跑不動的果陀。它等待,像一棵安靜的樹。而童年的匱乏,終究會長出吃人的幽靈。我現在填補的,究竟會在未來結出哪種果?我現在虧欠它的,又會在未來遊蕩出如何的鬼魅?
所謂童年的遺失,其實不過是自己嘗了一點甜頭,便回不去太多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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