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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木直/西門小吃
圖◎Kengyou Shu
◎木直 圖◎Kengyou Shu
兩年前的一個夜晚,從高雄坐火車到嘉義,我說要去便利店吃飯。朋友問偌大的城市,怎麼可能沒餐廳?
沒有就是沒有。
就算是高雄,號稱台灣第二大城,餐廳八點就關門,何況是十一點的嘉義呢?雖然常常安慰自己,在這裡可以改掉吃不定時的習慣,但當朋友說有一家店在火車站旁邊,凌晨三點才關門,我還是兩眼放光,嚷著非去不可。
火車站外,路人寥落,連的士都失去了蹤影。稀疏的街燈之下,只有便利店在營業。越過馬路,穿過「西安宮」牌坊,一個街口,兩個街口,轉右──綠色的燈箱高掛,四個白字在漆黑裡閃爍。趨步到門前,有個兩層玻璃櫃,擺了各式各樣的食材,紅的白的綠的;後面透著火光,鍋鏟與爐鑊在翻滾,油煙夾雜著香氣;婦人出來,招呼我們進店。
有沒有菜單?
「沒有菜單,看到什麼就點。」隔著櫃子,火舌蜲蛇,看不清聲音的模樣。說話的男人個子不高,五、六十來歲。「想吃什麼就點,我什麼都會做。」頓了一頓,又補上一句,「一定好吃!」自信得令人驚訝。
價錢怎樣算?
「等一下跟你們算,你歡心,我們絕對不騙人!」
朋友嘀咕,會不會是黑店?
班裡有個台南同學,總說入鄉要隨俗,每次上課都教我講「台灣國語」。我念不好,常將「國語」念成「狗兒」,他不但也沒有生氣,還教我把f音的聲母都念成h音──歡心,歡心,他說得最多就是這個詞語。我覺得會說台灣國語的人,一定不會壞到哪裡去。
進店坐下,跟著Google食評去點菜。
先來的是一碟炸排骨,約有七、八件,外層薯粉很薄,金黃色的一片,看起來很是鬆脆。一口下箸,肉汁從齒縫滲出,緊緻的肌肉足有半分厚,光吃一件都滿足。
朋友說,付港幣也值得。
吃著來了一碟高麗菜。七彩悅目。椰菜奶白,大蔥青綠,木耳深棕,胡蘿蔔緋紅。炒菜的關鍵是調味,但高麗菜要炒得好,反而不可以調味──本來就清甜,只要火候控制得好,菜汁自然有味,什麼佐醬都不用加。偏偏在台灣,糖還嫌不夠,愛把這田園青菜變做了糕點,尤其在南部,什麼都滿口甜膩。這樣清新的高麗菜,在台灣還是第一次遇到。
最後是一味煎黃魚。魚的味道其實不怎樣記得,因為吃到一半的時候,正要反轉魚身,才發現魚下墊著微微焦黃的豆腐,外表晶瑩油亮。一吃,驚訝豆腐竟比魚肉鮮嫩。煎炸的油脂,調味的醬汁,都滲入其中──黃豆嫩滑,肉汁香濃,驟然喧賓奪主──相忘不用於江,原來三塊豆腐就可以。
飯過三碗,方悔悟「一定好吃」,不是廚師大言不慚,只是小人不識泰山。
身處的地方,約有車庫大小,牆身黃中泛灰,貼著「風調雨順」和「國富民強」的春聯,三張圓桌成「品」字,占去了大部分空間。大概是徐國能讀得太多,這樣的布置,鬧市的小餐館,看不清臉的廚師,別具匠心的八珍玉食,令我想起〈第九味〉的曾先生──響噹噹的大人物,在偏鄉小麵館,擦桌下廚,滿身油跡──市井之中自是有高人。津津有味,在口腔縈繞:小小餐館,想必大有來頭。
回旅館的路上,談論著齒頰留香的記憶,已計畫明天再來。
「我的米粉超好吃,炒一碟給你。」老闆一眼認出是我們,欣喜非常。選了幾種食材,說了幾種煮法,卻被一一修正。「絲瓜炒不好,要煮湯,配蛤蜊最好喝。」「雞腿不要煎,要炸。」「吳郭魚蒸也可以,但最好還是紅燒。」我連連點頭,半句不敢異議。
從此每到嘉義,我都一定會來。起初會說想吃什麼,由老闆決定怎樣煮;後來什麼都不用管,只說幾位要吃,自會有人排菜,而且層出不窮,驚喜連連。老闆對海鮮情有獨鍾,有時是一尾鮮魚,蒸蓋掀開,霧氣彌漫,鄰桌垂涎;有時是軟熟的花膠,浸泡少說也要三、四小時,外面圍一圈白菜,添兩層豬肉,加幾隻鮮蝦,根本是一尊小盆菜;或是蒜蓉蟶子,貝肉鮮嫩,酒香混著海氣,卻沒有半點腥味。
通常吃得七七八八,老闆就會走進來,像宴會主人家般敬酒。互不相識的各座,一下子便會熱絡起來,老闆會介紹這個這個是二十年的主顧,那個那個是從彰化開車過來。但他從不會問飯菜好不好吃──因為總有人會先讚。一讚他便得意,便要碰杯答謝。我覺得老闆如果寫作,一定是出色的專欄作家,有自己的園地,有自己的讀者,要寫什麼,要怎樣寫,都會有捧場客。
去年朋友從英國回來,我們又去找老闆。
今次端來的,是一條石斑。一般蒸魚,多只在兩側斜劃幾刀,與其說是保持原貌,不如說是可簡則簡。但眼前的這碟,一看就知道費了不少工夫。老闆將魚分成了三段,魚頭完整保留,魚尾一分為二順切,魚身切成魚塊,厚度均勻,約有兩節手指大小,還連著魚皮。各部位依序排在碟中,魚頭在前,魚塊在中央,托著薑絲、蔥絲與辣椒絲,魚尾在後,回復魚的模樣。這樣擺盤,方便食客夾取,又能保留魚貌,唯一的缺點,就是技藝要精湛──如果下刀猶豫,切口不齊,那就有礙觀瞻了。
看著桌上的雕塑,情感驀然翻湧,一時紅了眼眶。
老闆不知道,朋友年初去英國,打算先找工作再找房子,一切順利就接老婆移民。但半年過去,就算拿著一個博士和兩個碩士頭銜,還有幾張諮商師證書,就算不選擇重操故業,也連半份工作都找不到。不敢貿然租屋,借住朋友家,穿州越郡去見工,公司見你不住在附近,又不敢聘用,請能保證你不會轉頭就跑?因為找不到工作,所以租不了屋,因為租不了屋,所以找不到工作……外來移民,總是在胡同裡死轉。
想過要在台灣住下,但就是性氣不合。對於秋毫微末之事,台灣人有無以撼動的堅持。店家會要求客人自行填畫菜單,就算餐廳沒有其他人,都必須寫上桌號;不可以拼桌,就算十二人大枱只坐了兩人;忘了帶護照,就算排出居留證、汽車駕照、機車駕照、學生證和健保卡,甚至護照電子檔,也說不能驗證身分。不要說什麼有的沒的,總之規矩就是規矩,最多加一句,「不好意思喲。」
但面對大事,又會突然不講規矩。駕訓班鬆弛,教官上了兩堂就不見人影;過了場內考,路試不撞死人就會及格;紅線變黃線,黃線消失不見;路邊一整列違停死車,騎樓無數輛自家機車,誰管行無立錐之地?說好投資六百萬,營業一年就能申請入籍,但一年之後,新要求接踵而來,負責部門「拖得就拖」,不予批准,不予否決,哪管你空著急。
香港是回不去了,法制崩壞,經濟衰退,朋友四散,人事物一一被割捨。英倫路途多舛,多少故事言猶在耳,要麼找工作,要麼找不到工作。台灣不宜久留,但要苟延殘喘,就要有所忍受。
「全個台灣,老闆對我最好。」淚水在打轉。
不由得想起與她的種種,再一次喜歡上名花有主的人,再一次被困在情感的泥沼之中。明明有男朋友,又跟我出雙入對,明明跟我出雙入對,又時刻提著她有男朋友──
就只是寂寞。
還有大大小小的文學獎,投了三年顆粒無收。不要說得獎,就只希望作品出現在決選會議,又多少次奢想落空。雖然常有評審鼓勵大家︰「文本勾引人心的部分,要不斷琢磨,至少讓作品在同一個水準平台上。」那我就不在水準之列了?是不夠雕琢嗎?還是未能感動人心?「比賽都是抽獎,這次不行,或許下次就上了。」其實會不會,我連抽獎箱都投不進?
「最近好嗎?在台灣住得習慣嗎?」老闆又走來。
「不錯。」舉杯敬酒,一切盡在咽喉。
其實我知道,老闆沒有優待我,我不過是一位客人,讚他廚藝了得,不是第一位,也不會是最後一位。我是和善的食客,能信任他,由他隨心所欲。但也就僅此而已。他敬業樂業,煮好每一道菜──甚至沒有想這些,只是簡簡單單,醉心嗜好。舞刀弄魚,是喜歡的事,是一路堅持的手藝,是對顧客與自己的尊重。
「心中總有情義在。」沒來由,想起九十年代的老歌。
朋友今次回嘉義,處理貨運,清空房子,下個月又去英國。我由高雄搬到屏東,再由屏東搬到台中,畢業在即,以後又不知身在何方。老闆年逾甲子,本想讓兒子接手,但他沒太大興趣,再做個兩、三年,小炒店應該就退場了。
那時候,連夜趕路,飢腸轆轆的旅人,再看不到肉菜飄香。漂泊無定,前路暗昧的遊子,再嘗不到一室燈火。寂寥的夜晚,恐怕只能走入超商,從亮白裡,拿起膠盒,等待微波爐的高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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