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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馬翊航/孤獨(不)會因為看見而變化 - 紀錄片《大海浮夢》觀後
達悟族作家夏曼.藍波安。
(目宿媒體提供)
《大海浮夢》電影海報。(目宿媒體提供)
◎馬翊航
我在原住民族文學的課堂,曾數次播放一部由Nick Upton編導、公視製播的紀錄片《野性蘭嶼》(2008)。片中拍攝夏曼.藍波安獨立造舟的過程,引導觀者進入照護造船木材的林地,或在長者家屋中向其請益。這部影像極其珍貴,但我也為片中字正腔圓的華語旁白、或以「野性」為題,感到有些不安。觀看《大海浮夢》的前五分鐘,我有一些類似的感受:高解析度的水下攝影、鳥瞰拍攝的島嶼地景、應景的文本截句——但五分鐘後,距離改變了。我們看見施藍波安戴著毛帽,與父親夏曼.藍波安、母親施凱珍,在家中一同處理魚類;夏曼.藍波安右手持菸,在屋簷下的小木桌用筆電寫字。《大海浮夢》使人想起十多年前的《野性蘭嶼》,也因為影片主軸圍繞在一艘拼板舟的完成,引流入伐木、家屋、知識、身體、儀式、漁獲、生態、社群、分享、交談⋯⋯
夏曼.藍波安在屋簷下的小木桌用筆電寫字。
(目宿媒體提供)
去年初秋,一場集結不同世代原住民作家的論壇裡,夏曼.藍波安說,希望有人將他在海中帥氣的身影保留下來,當時《大海浮夢》已經完成了這個任務。但《大海浮夢》是一部典型的「作家紀錄片」嗎?台大台文所的謝欣芩教授,曾撰文討論台灣作家紀錄片的特徵與轉型,例如「他們在島嶼寫作」系列,以院線傳播「擴大紀錄片的觀者群」、「突破傳記式紀錄片的傳統」,進而「以影像特質轉譯作家生命」。生命——生命也許太大了,但《大海浮夢》有些畫面自然地觸動我。夏曼.藍波安與施藍波安一同用杵臼擣小米,他帶點指導意味地說,「你自然一點」;兒子以斧頭劈砍木材的時候,他說:「手不要這樣,這樣沒有力量。」引我回想起少數與父親一同勞動——不全是愉悅——的片刻,也是第一次聽到夏曼.藍波安以「爸爸」自稱。
夏曼.藍波安(左)與施藍波安用杵臼擣小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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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畫面是,新船下水儀式完成,夏曼.藍波安與兒子坐在灘頭,傾斜日影將臉照出明暗,他露出不嚴肅的微笑,沒有因為眼淚更換表情。影像紀錄不會重來的一段與一刻,耗費五百一十七天的第一艘親子舟;影像紀錄像是重來的一段與一刻,導演反覆地織入過去夏曼.藍波安與孫子的祖父一同造舟的場景。如果讀過《冷海情深》中的〈黑潮の親子舟〉,那些句子幾乎能平行移至此時此地:「『孩子,船的龍骨要前首尾稍高⋯⋯你的第一條船快不快,你都要不停反覆思索船的曲線,不斷⋯⋯』父親在一旁指導我。就這樣從第一棵樹砍到第十二棵樹,從雅瑪的口中學到了很多,並且發現到在島上生存的驕傲的表現正是和自己的勤勞成正比。」
《大海浮夢》記錄了一艘拼板舟的完成,圖為拼板舟航行於蘭嶼的海。(目宿媒體提供)
我從此體會的是「傳承」嗎?我體會到的是「時間」。
「時間」在電影、寫作、乃至原住民族的生存境遇中,並非罕見的切入角度(甚至有點浮泛?),可是它在此處如此必要。影片中的時間不是日曆與時鐘的時間,是造舟的第一天、第三天、第四百六十一天、第五百一十七天。片中有片,時間外有時間,《大海浮夢》剪入1968年帶有宣傳任務、殖民特徵的《蘭嶼近貌》、人類學家維若妮卡.艾諾七〇年代於蘭嶼拍攝的《Botel-Tobago : The Island of the Men》,或者夏曼.藍波安仍在筆電螢幕內發展的《沒有信箱的男人》:一部寫下數個星球間,有情或無情之遭逢的小說。感傷(無奈?無解?)的是,時間並不主動給予我們什麼。夏曼.藍波安說,「我第一艘船站在這個船頭⋯⋯可是我父母親還健在,已經無能為力來祝福我了⋯⋯自己還在成長,那種感傷⋯⋯」
一如初讀《冷海情深》時,感受到的並非壯美深邃生生不息,而是一具孤獨卻含蓄力量、時而勤勉時而犯險的身體。作家孤獨、寫作孤獨,走過多年的「他們在島嶼寫作」,我們多少能從七等生、周夢蝶、王文興的案例領略此類創作心境。但夏曼.藍波安的孤獨,與此相同嗎?孤獨是來自不被看見,或正來自被看見?
也許是導演刻意選擇,《大海浮夢》中文學從業人員的訪談、評述,比重相當節制,僅僅如此,可能還不足以顯現其特殊性。在蘭嶼,「觀看」、「拍攝」與「展示」,始終是一批複雜的、不得不細心與用心的工作。另一部同樣出現夏曼.藍波安身影的紀錄片,是胡台麗的《蘭嶼觀點》(1993),她高度意識到「鏡頭」在此地如此敏感,於是她讓達悟族人說話、她讓觀光客說話、讓觀眾聽得見她說話——即便如此,讓倫理難題就地緩衝、原地蒸發,也非其本意與成就。《大海浮夢》是系列「作家紀錄片」之一,但也同時是「原住民作家紀錄片」、「達悟族作家紀錄片」,當導演周文欽2019年,拍下夏曼.藍波安的第一顆鏡頭起,即無可迴避地,進入跨文化的影像關係中。我們的觀看亦如是。在跨文化影像的討論中,此類關係有時甚至是觸覺式的。觀者被影像觸摸如同裸露神經的痛點,隨之恍惚,顫動或者警醒。《大海浮夢》觸摸我的,是「父子關係」那樣的痛點嗎?
夏曼.藍波安(左)與施藍波安捕魚歸來。
(目宿媒體提供)
與紀錄片同名的長篇小說作品《大海浮夢》(2014),寫下2005年夏曼.藍波安南太平洋的遠行,更探問了身體、殖民、記憶、物質、經濟、海洋的邊界與網絡;與紀錄片《大海浮夢》情感更緊密的,應是夏曼.藍波安與施藍波安、施奇諾娃、施奇諾貝兒合寫的《黑潮親子舟》。《黑潮親子舟》中,我們可讀到施奇諾娃所寫,父親遠行的另一面孤獨:「應該是2004的十二月,爸爸說他要去南太平洋流浪兩個月,又要離開我們⋯⋯後來媽媽就從蘭嶼來陪我們生活⋯⋯那一個月就是我們兄妹三人最幸福的日子⋯⋯當爸爸出關入境,我們認不出爸爸,他被太陽曬得非常的黑⋯⋯父親只說:『回家吧!我們。』」
《大海浮夢》可能是時間的,文學史的時間、影像史的時間、人類學者的時間、殖民的時間、星球的時間⋯⋯「觀看」不是感懷、傷逝、聆賞孤獨,而是引發我們進入一層不可逆轉、必須回應的關係中。在紀錄片《大海浮夢》後重看《黑潮親子舟》與〈黑潮の親子舟〉,有些遲鈍的表皮被掀起,微鹽風吹。愣愣的,不確定孤獨到底是什麼。
夏曼.藍波安在海中的帥氣身影。
(目宿媒體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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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導演周文欽以夏曼.藍波安(Syaman Rapongan)為主角所拍攝的文學紀錄片《大海浮夢》,是「他們在島嶼寫作」系列最新作,也是台灣首部以海洋文學作家為核心視角的紀錄長片,歷時四年完成,紀錄夏曼.藍波安與兒子從潛水、捕魚、伐木、造舟到迎海啟航的旅程。今日起全台上映,詳情可詢:www.facebook.com/poemmov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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