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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自由副刊】 海灼君／請支援收銀
◎海灼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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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成年人嚎啕大哭。話筒傳來小阿姨撕心裂肺地吶喊：「求求你幫我度過最後一個難關！」「不可能是最後一個。」長期觀看新聞，熟知詐騙伎倆的母親壓根不敢相信電視上那些鬼迷心竅的受害者竟然出現在自己身邊。
專家再三強調受騙不等於智力低落，理智沉睡的人們往往被歹徒帶入特定情境，思考模式難以逃脫預設框架。小阿姨的粉紅泡泡裡，戰地情人目前效力以色列軍隊，退役後將與她廝守終生。這位忙碌的傭兵四處征戰無法陪伴女友，心懷歉意從戰區寄來裝有大量美鈔的包裹，不幸卡在中國海關。小阿姨出示北京警員查看包裹的照片，宣稱只要支付台幣六十萬賄賂相關單位，就能收到男友滿滿的愛心和美金。令母親格外痛心的，是歹徒提供的網路圖片粗糙不堪，甚至未經修圖程序簡直太羞辱人。可惜小阿姨沒遭到羞辱，她口口聲聲保證男友月入數百萬，何須貪圖區區幾十萬。
「這百分之一萬是詐騙！你妹妹過不去的並非錢關，是情關啊……」猶如高僧的165反詐專員叮囑母親千萬別把錢丟進黑洞，並確認我們未來願意收留走投無路的小阿姨。母親又趕往警局報案，盛讚警方救人無數，說新聞畫面中執意奔向地獄的長者接受苦勸後成功保住數百萬養老金。不料第一線員警異常坦率，表示溫馨的場面只是包裝手法，實際上他們沒有強制阻止悲劇發生的權限。
專家看到的是統計數字，而母親與我看到的是一個極有可能尋短的渴愛女子。這個逐漸凋零的老女孩像《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主角總是愛錯人，被世間種種邪惡辜負真心。此刻的我也成了騙子，騙自己用邏輯講理足以喚醒小阿姨，同時甘於被僥倖心態欺詐，明知平日疏於陪伴，仍堅信只要轉傳網路成千上萬的案例，終能協助小阿姨照見盲目的自己。最後，孩子般的哭聲勝出，我請假到銀行提款，被機警的行員關心一番，風塵僕僕為小阿姨送上六十萬。她勢必要繳交學費才能看清「男友」真面目。這會是她人生最後一個難關吧。我們都是平庸之輩，只希望家人好好活著。
我問小阿姨，萬一繳清「貨物稅」沒拿到包裹怎麼辦？已讀不回。我更想問她記不記得一件小事：多年前我是個淚腺發達的三歲小童，某天被天外飛來一顆石頭砸中前額，小阿姨以百米競賽速度衝向遠方揪出闖禍的男孩，押著他走到我面前正式道歉。我忘不掉這個生命中大可承受之輕，卻未曾當面表達感激之情，只是不斷在內心提醒自己，萬一將來哪天必須把小阿姨送進療養機構，我必定會三思而後行。然而我的三思不過是把頭埋進沙丘，且戰且走，跟小阿姨的戰地情人其實沒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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