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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方郁甄/龐然大物的故事 - 2之1
圖◎薛慧瑩
◎方郁甄 圖◎薛慧瑩
一 內褲與孕肚
童年時的我,有著一道完美比例的影子。
當陽光照在所有小孩子頭上,影子便從他們身後迤邐出來。他們的影子,往往是往兩側凹陷的瘦扁模樣,不協調地跟在他們身後,隨著他們的動作搖晃、模仿。當陽光照耀在我頭頂,我的影子倒映在地板上,看上去卻不像經歷過任何變形步驟。我的影子的比例看上去,像個Z軸上的普通人。不胖不瘦、不扁不長。
這樣的差別是從何而來的呢?那或許是因為在Z軸上的我,有著宛如被用微軟內建繪畫工具「小畫家」草率地選取、拉橫了的樣子。
贅肉橫生、痴肥、橫著長。這些或許會是對於我身材的部分描述。但只是部分──因為我在縱向的生長上,幅度也算是卓絕不凡──剛上小學一年級的我,身高已經有一百三十六公分,搭配三十七公斤的體重;在一群如精靈般嬌小、四肢纖細的苗條女孩之間,我魁梧得像是一頭半獸人。
女孩們排隊領取學校統一分發的運動服,人人拿的都是S,少數是M,只有我一人拿了XL。穿進運動短褲,女孩們的大腿總和褲管之間有著一段籠著空氣的距離。我一穿進褲管,大腿內側渾圓的肉,便流出去、填滿了整條稱不上窄的褲管。我有著一雙穿著任何女裝短褲,都絕對不會露出內褲的超粗大腿。
而小學時代,我所有的內褲都是母親獨自買回來的。
那些內褲全部都不合身,全都勒得我痛不欲生。小學的我其實不清楚那些內褲是哪裡買來的:那些內褲總以六件一套的形式出售,通常胯下處做了滾邊設計,母親覺得那些內褲都是最入時、可愛的款式。
然而母親對於自己小孩的屁股大小,似乎是毫無概念(又或者:她所買的內褲即是她設想自己小孩該有的身材),於是她買的所有女童內褲,總是在我的胯下兩側與髂骨處勒出深刻痕跡。那些化學纖維的可愛花樣滾邊,對我而言並不可愛,而更像是一種量身設計的、隱密的酷刑。
走路的時候,內褲腿腳下緣滾著的兩條花邊,總是來回摩擦著我的胯下邊沿,久而久之便磨破了,通紅一大片,破皮深層而疼痛難耐。然而,每天早晨與下午,我依舊得邁著腿腳、走路出門上學;在學校若恰逢體育課,也得跑操場、打躲避球或足壘球。沒人知道我短褲下彷彿套著一具充滿木刺的枷。
母親對於內褲尺寸對我所造成的痛苦,並不以為意。她認為:那只是減個肥就能解決的事情。自我有記憶起,母親總在減肥。並且她會邀請我和她一起使用她所發現的新偏方減肥。至少我識字起就是如此。
我吃過唐辛子萃取物、啤酒酵母、號稱促進體內排毒的特製紅心芭樂乾、一些淺粉色謎樣錠狀物。我喝過一公升食鹽水、做過瑜伽斷食,當然,也跟著母親跳過不少燃脂體操。
從國小起,我就被母親頻頻灌輸窈窕的重要性。「你絕對不能讓自己的肚子變得比胸部還大,知道嗎?」母親曾板著臉,嚴肅地這麼說道。而這是我至今仍記得的童年家訓。
但母親終究不是童年時期主要飼養我的人,故而她也無法全面控制住我的身體。實際上決定了我大多時候攝入什麼食物的人是祖母。由於祖母活得可說是生無可戀,故而她所準備的餐食,也沒有什麼營養考量可言。
四歲至十七歲之間,我吃了無數碗的白飯配肉鬆、白飯配褐色麵輪(祖母把它稱做「菜料」,會切碎了烹煮成一碗來配飯)、白飯配水煮高麗菜(無鹽)、白麵線加蛋花、白飯配水煮豆薯絲(無鹽)、白飯配水煮胡蘿蔔絲(無鹽)……兩種毫無調味的、澱粉與澱粉的搭配,在祖母所準備的餐食中是一種常態。在這樣的餵養中,我只有橫向成長的份。
對祖母而言,白飯並不只是一種主食,還是一種用來令小孩轉移負面情緒注意力的方式。上國中以前,我只要挨母親揍或者在學校受到任何委屈,笨拙地試圖向祖母尋求慰藉時,她就會端給我一碗白飯,無論當下是否是吃飯時間。她會說:「食飯啦!莫哭矣。」白飯似乎很珍貴,有某種撫慰的效力,至少在祖母的邏輯裡是如此。
祖母的教養讓我習得的事是:以進食代替流淚、代替任何情緒的發洩。情緒的表達是無用的,而吃是會讓人變得強壯的。這種養成讓我與食物之間產生了一種弔詭的同袍之情。沒有任何人比我所吃進去的食物更能理解、貼近我的情緒。而所有我說不出的情緒,都化做了被草草嚼碎的食物,落進我的胃袋裡。
自從我搬進祖母的房間後,她發現了我胯下破皮的現象,便時常開始一邊碎念、一邊拿過期的痱子粉替我撲打胯下(祖母身邊所有的東西都是過期的),以減緩尺寸不合的內褲對我胯下造成的摩擦。見到祖母頻頻叨念,母親妥協了,開始帶我去佳里鎮附近的店家,挑選自己要穿的內褲。
母親領著我,走到大賣場的內褲區,她拿起現場腰圍尺碼最大的孕婦高腰內褲說:「這個總可以裝得下了吧!」並且在我身上比畫是否合身。
孕婦的內褲,勾起了我的記憶流轉,幾個小女孩尖銳的羞辱聲在我耳邊響起:「哇,你肚子好大!根本就是孕婦啊!你懷胎幾個月啦?」「孕婦!孕婦!小孩應該都快生了吧?」「哎噁,不檢點,未婚懷孕!」那是國小三年級夏天,母親將我送進佛光山夏令營所出現的場景。
與我同個寢室的一個女孩帶頭,像玩「梅花梅花幾月開花?」似地拉著其他幾個較沒主見的女孩的手,圍繞住我,要她們大聲喊我「孕婦」。我確定自己沒有得罪那名女孩,但她像野貓抓住一隻倒楣的溝鼠那樣,死死盯住我,要我成為凝聚起寢室其他女孩情誼的犧牲之畜。
那是為期五天的夏令營。我忍耐了五天被找碴的情形。在最後一天的結業式上,那女孩又開始用手肘推我,嘲諷我。我在眾目睽睽之下,用六十四色的壓克力盒裝彩色筆,狠狠地砸那個女孩的頭,一直砸、一直砸,直到在場穿著土黃袈裟的法師衝上來拉住我。
我忘記那天的場面大人們後來是如何因應,但肯定是以和為貴地銷抹了一切,因為我並沒有受到任何的懲罰,但也沒有人要我做任何的解釋。
記憶幾秒間流轉,在母親看來,我只不過像是在發呆。她見我不理會她以及她所挑的孕婦內褲,便自討沒趣地往前走了。她說:「你自己挑吧!」
我站在原地,盯著整排的內褲,腹中有一股無法被命名的情緒,似乎什麼腰圍的內褲都無法承裝得下。(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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