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副刊．你好我吃一點】 朱宥勳／黃春明的蘋果

◎朱宥勳

■編輯室報告：

新年伊始，本刊邀請四位作者書寫二十回專欄，週一朱宥勳【你好我吃一點】、週二古乃方【發酵的身體】；隔週週一童偉格【冷記憶】、隔週週二劉梓潔【一期一會】。敬請鎖定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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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春明的蘋果 ◎朱宥勳

我沒有特別喜歡蘋果。當然也不討厭。正因如此，每當大人開始感歎「以前蘋果好貴的呢」、「就算生病也未必吃得到」，我總是不明白，為什麼大人們如此推崇蘋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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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大之後，慢慢理解蘋果之矜貴，不在它本身吃起來如何，而主要是它負載了我父母那一代人的匱乏記憶。理解歸理解，真正感受到「蘋果之分量」，竟是在讀到黃春明的〈蘋果的滋味〉之後。

小說裡，工人阿發因車禍被撞斷腿，全家大小頓失依靠。就在即將家破人亡之際，肇事的美國人從天而降，許諾了鉅額的醫藥費和生活費，震懾了阿發一家人。

當然，還有蘋果。蘋果是探病大禮，但有趣的是，當他們第一次吃到這夢幻之果，感受竟是「沒有想像那麼甜美」、「泡泡的有點假假的」。我初讀感想十分幼稚：我就說蘋果沒特別好吃！

然而，我的幼稚竟歪打正著：「蘋果沒特別好吃」還真有寓意。〈蘋果的滋味〉是公認的「鄉土文學」代表作品，那時的「鄉土文學」帶有濃厚的左派思想。「蘋果的滋味」其實隱喻了「美國資本主義的滋味」――美國資本主義的首都紐約，外號正是「the Big Apple」。

把上述等式代入，小說裡的每個安排就豁然貫通了。「蘋果的滋味」，是美國人略施小惠就能讓台灣工人殘廢，還要為此道歉的滋味；這不正是美國控制台灣的政治、經濟與軍事，卻以製造業技術的移轉為「小惠」的隱喻？這樣的美國夢，當然「沒有想像那麼甜美」。

就小說而言，蘋果好不好吃只是一個小到不能再小的細節，實際上卻是打開整篇小說的鑰匙。黃春明鮮活描寫的人情風物不假，但他的小說還藏了另一層批判性。時至今日，我們不必對黃春明當年的政治判斷照單全收――那時的左派，沒有一人能預測到今日，台灣人竟能從「小惠」裡，長出「台積電」這雙超級強壯的鋼鐵義肢出來。

但從這顆蘋果裡，我們還是能看到「如何以小說傳達信念，又不被信念綁架」，也能看到「時代的多面性」：那確實是一個許多人欣羨蘋果的年代，但也有另一群人，是對「大蘋果」懷著別樣的憂心的。●

■朱宥勳，著有小說《以下證言將被全面否認》、非虛構寫作《他們沒在寫小說的時候：戒嚴台灣小說家群像》等。並有個人網站：chuckchu.com.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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