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制級
您即將進入之新聞內容 需滿18歲 方可瀏覽。
根據「電腦網路內容分級處理辦法」修正條文第六條第三款規定,已於網站首頁或各該限制級網頁,依台灣網站分級推廣基金會規定作標示。 台灣網站分級推廣基金會(TICRF)網站:http://www.ticrf.org.tw

【自由副刊】 方郁甄/龐然大物的故事 - 2之2

2026/01/13 05:30

圖◎薛慧瑩圖◎薛慧瑩

◎方郁甄 圖◎薛慧瑩

二 大象的血

在我所身處的小學班級中,只有兩個人穿著XL號的體育服──一個是我,另一個是我隔壁桌的女同學。在我剛與她認識的國小一年級時期,她的體重就已經有將近五十公斤。寬闊身軀、蜜腿豐臀,乳房發育得也極早。班上的痞子男生總在伺機尋找一個指稱她身材的綽號,卻又由於她看上去相較於我更加女性化,他們便孬著不敢對她使用真正情色惡俗的稱號;雖然想盡到調侃之效,但又擔心著欺凌的劑量是否太高。

由於她走起路總搖擺著發出沉重的跫音,加上當時鄉土連續劇《意難忘》風靡一時,自從劇中反派嘍囉「大象」登場後,那個女孩便開始被班上幾個流裡流氣的男生稱做「大象」。即便她長得與連續劇中頂著光頭、皮膚黝黑、滿臉橫肉的大象沒有一點相像,但想像力匱乏又喜歡隨意起鬨的國小男生,並不會思考比喻的適切與否這種問題;他們想的只有:這樣的綽號能不能適當地將當事人刺痛,而又不會造成太「嚴重」的後果(譬如喊她「車頭燈」受到的懲處可能就會比「大象」嚴重)。

實際上,大象很漂亮。她的皮膚白皙、五官立體,頭髮是微微泛紅的深咖啡色。這些大抵都是遺傳自她印尼裔的母親,因為她的父親才真是恰恰和《意難忘》中的大象沒兩樣:黝黑的皮膚、光亮的禿頭、肥胖而一臉凶相、嚼食檳榔,常常一早便喝得爛醉,滿臉通紅地騎著摩托車載著女兒來上學。

大象的性格大方開朗,與人相處活潑外向,總是能和人輕易成為朋友、勾肩搭背;四海一撈,幾乎誰都能算是她的兄弟姊妹。大象是我國小時期少數稱得上是朋友的人。大概也只有這樣性格的她,才有辦法與看上去嚴肅陰沉,只喜好讀書且憤世嫉俗的我交上朋友。但明亮的性格並沒有讓班上的惡霸放過調侃大象。然而,即便班上幾個嘴賤的男生再如何頻頻叫她「大象」,她的笑容也極少因此蒙上陰霾,更別說崩潰哭泣。這或許是因為她有著兩項支持她情緒的物事:其一是少女漫畫月刊,其二則是炸雞排。

大象每天早上的例行公事,便是閱讀各大出版社的少女漫畫月刊,以及吃上一塊炸雞排。坐在大象左側座位的我,由於活在自己世界的緣故,起初並沒有意識到這兩者對於大象而言,是多麼不可或缺的情緒支柱。大象的父親是班上數一數二捨得花錢在自己孩子身上的藍領階級男性,這令我感到迷惑。迷惑的是:每每見到大象與她父親之間的互動,總感到其中的親暱有種說不上來的詭異。彷彿大象奢華的物質條件是來自一種隱蔽的交換。

而大象攝取食物的方式,像是沒有明天一般。油炸食物、餅乾、糖果、珍珠奶茶,以及其他冰甜物事……這些食物總能夠不斷地從大象的書包中被取出,抑或是出現在她手上。從她大快朵頤零食、窮喝猛飲奶茶與高果糖飲料的模樣中,我隱隱嗅到了一絲哀傷的氣息:大象不快樂。大象少數對我大發雷霆的一次原因,便是我不小心害她早餐的雞排掉落在地,那時她的悲慟與憤怒,讓我深刻意識到:雞排對她的重要性,是賴以續命的等級。

身為班上第一與第二號的重量級學童,大象與我在面對每學期初與學期末的身高與體重測量紀錄時,總會忐忑地擔憂自己是否又難以控制地變得更重,並且陰鷙地暗自期待對方的體重會超越自己。然而,我的體重從未超過大象。這或許是由於她的不快樂,以及她對快樂的致力追求甚過於我太多太多。食物給我的撫慰畢竟並未占據我生命的核心,但對大象來說則否。她太需要那些油糖混合物來讓她看似開朗地活著,但直線上升的體重,又同時增進了她的不快樂。

國小三年級的體育課,一道血流劃過了大象的體育褲褲腿,留下了深褐軌跡,在她的褲襠處大片大片的血漬滲著。班上的男生指著她大笑說:「老師你看!她烙賽在身上!」班導師急急地從教室趕過來,看見坐在樹下哭泣的大象。老師自以為紳士體貼地側耳小聲對她說:「我知道妳怎麼了,很不舒服對嗎?我去給妳買衛生棉。」

大象依然哭泣,而在不遠處的我,聽見了當時二十五歲的男班導師的話語,在心中忍不住地想著:「不,老師,你才不知道她怎麼了。」懵懵懂懂的、不過九歲的大象,身體過早地成熟了。

大象的經血所承載的,不是生理發育的象徵意義而已;初經的疼痛,也並不只是一種生理的疼痛。

而我們之間沒有人知道她真的怎麼了。

三 他叫做小薇

胖是一種很神奇的催化劑,可以讓性別顛倒過來。女人只要胖了就容易走向陽剛,男人只要胖了就時常被認為陰柔。

當我長成了一個長年穿著黑色T恤搭配直筒牛仔工作褲繫四公分寬黑色銅釦皮帶的青年男子擬態生物後,我才擁有了一種空間,隔開了我的現在與過去:那個被逼著穿進不合身而顯得緊繃、臃腫、彆扭的女裝與女性內衣褲的過去。這令我得以發覺:自己對於身體的羞恥,除了它本身被性別化的方式(也就是:它的形貌所明顯指向的特定生理性別,以及這個生理性別在社會大眾腦中儲存的定見與規範),是我不想也不願符合的以外,另一個構成濃重羞恥的原因大抵是:這個身體被排出了社會健康與審美的標準(同樣地,這個審美也有性別化的成分)。

我胖。胖跟了我十幾年。有記憶以來我就比同年齡的小孩大一倍以上,我又高又胖,顯眼無比。我那個坐落於偏遠封閉、交通不易的鄉村中的家庭,以及長輩對我行動力(出門機會)的約束規管,令我生活得像古墓中的活死人。由於長年無法出門,所以既沒有機會或知識增進自己的肢體協調度,也不如同齡的鄉村孩童般,早早習得騎腳踏車的技能。因此,在體育課上,我的表現極差。然而,沒有人會去探問一切的成因,他們總是直接說:因為你實在太胖了。

胖與無法出門、與體質(消化系統與內分泌),以及情緒和精神狀態是共構的。社會促使一個胖子恨著自己的肉,就是促使他恨著自己。那些肉都像沉積岩,有它們形成的記憶。

我有一個故事,是關於歌曲〈小薇〉,以及胖的羞辱力場所作用的邏輯。

小學五年級的夏天,母親把我送去了台南市區的太平境瑪雅教會主辦的理財夏令營。我向來討厭夏令營,因為我討厭在寥寥幾天中需要與人故作團結,也討厭快速地建立關係不久後,就要快速地分別。在夏令營裡,我們被分予了一種墨綠色、大約十元大小的鈕扣,用來代替在整段營期時間中所使用的貨幣。每逢午餐與晚餐時間,都得排隊以那種貨幣購買用以配飯的菜色(白飯是免費的)。

被節儉至極的祖母養大的我,已經形成了固著而偏執的儉省癖性,外加自閉類群特質所致的社交障礙,在夏令營期間,我竟沒有花去任何一枚鈕扣來購買任何一項配菜。我就這樣坐在教會的樓梯間(而沒有加入廣大餐廳中排排坐進食的盛大場面),默默地連續吃了五天的白飯。反正這種飲食條件,和在祖母家也並無二致。

在夏令營即將結束前,每個小隊都被要求策畫一項謝幕表演。那時,隊上有個總是反戴鴨舌帽,穿著垮褲與寬鬆T恤的男生,提議要唱黃品源的痞味調情歌曲〈小薇〉。他提議的同時,便熟門熟路地以誇張的表情與驚動天地鬼神的音量,唱起了那首歌。他唱完後,說:不然我們來演小薇十年前和十年後的反差,讓十年後的小薇大發胖,這樣就有反差笑點。那時擔當小隊輔導員的教會弟兄,是一名斯文安靜,戴著金邊眼鏡、穿格紋襯衫的中年男性,他少有地出聲說道:「既然你要製造反差感,那麼我們乾脆找男同學來演『小薇』好嗎?」

在這個提議下,隊上最清秀纖細的男生就被選做了十年前被以曲示愛的小薇,而最胖的男生(當時一百五十公分,七十公斤左右)就被選做扮演十年後發胖的小薇。在吃飯的空檔,那個男生哭著跑到舞台幕後,向我們的小隊輔導弟兄抗議:「為什麼不是隊上那個女的去演發胖小薇啊!她是女的啊!而且她也很胖啊!」他一邊哭、一邊控訴,齜牙咧嘴地說出我的名字:那個女的胖子。

我在靠近舞台的樓梯邊角坐著吃飯,他大概以為我不會聽見。

輔導員摸著那個男生的頭說:「不可以,就是因為她是女生。你是男生,你在那個時候被別人笑,就只是那個時候而已,之後你會長大、會很快地長高、變瘦。如果你要那個女生上台,台下的人如果笑了,那個笑會跟著她一輩子,那就是羞辱,不是搞笑。」

在樓梯間吃著乾飯的、小學五年級的我,舀起的飯上驟然增添了鹽分的滋味,原來是我的眼淚。我在教會弟兄的話裡,隱約感覺到了一種即將跟隨我終身的哀戚,是關於女性身體做為被觀看及評價的標的,也關於「肥胖被認為不可欲」能夠成為一種笑料,更是關於:男人與女人的胖「不一樣」。

那個男孩後來還是上台了,在眾人面前,擠出他的雙下巴、腆出他的肚腹,瞇眼笑得千嬌百媚,我知道他絕不會認為這是為了保護我,因為他也一樣年幼、一樣容易受傷、一樣會因為屈辱而感到疼痛。他的不平是正當的,因為他那時還以為:男女在世界上被秤斤論兩的方式是一樣的。或許肥胖真的是一種平等的形式吧,它使人一視同仁地被當做畜生。●

☆藝文新聞不漏接,按讚追蹤粉絲頁
☆更多重要藝文新聞訊息,請上自由藝文網

不用抽 不用搶 現在用APP看新聞 保證天天中獎  點我下載APP  按我看活動辦法

發燒文章

網友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