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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自由副刊．極短篇】 楊翊德／剝蝦
◎楊翊德
◎楊翊德
我原本是極不愛剝蝦的。
從小吃蝦，總是母親替我與姊姊剝殼，長大後，怠惰又有潔癖的我，開始學著父親的吃蝦方式，用筷子夾起一尾蝦，從中間大口咬下，去頭去尾，剩餘的外殼則連同蝦肉一起咬碎嚥入食道，便捷俐索。
月復一月的家族聚會，嬸嬸下廚做菜，桌上常有一大盤水煮白蝦，肥嫩的異國蝦比尋常的蝦子大了一倍不止，或許是羞於展示自己偷懶的吃法，又仍討厭著咀嚼蝦殼，那如塑膠片在口腔擠壓的不適感，我總矜持地啃了一、兩尾蝦子，便假裝心滿意足地撤下碗筷。
大概是近幾年吧，圈內開始出現各種動物名的擬人稱呼，熊、狼等形容已被我聽到見怪不怪，然而初看到「蝦」一字做喻，心中狐疑了半晌，敲進搜尋欄，結果寫著：「體態精壯然長相稍欠佳，就是撇下頭部即能吃的意思。」才恍然大悟，回想蝦子層層分明的腹節，與每天在螢幕上強制推播，一張張線條凹凸有致的肉照，這譬喻的確精妙。
姊姊比我還不愛吃蝦，因為她更討厭剝殼，卻開始絞盡腦汁地剝離身上多餘的皮肉，比課表還嚴格的飲食控制，早晚交錯的減脂運動，為了把自己塞進一件件形塑好的外衣。
似乎是一股逃不掉的浪潮，蝦子在流水中一路游向餐桌，姊姊則躺在瑜伽墊上來回滑動步足。外殼的原始用意興許只是生存，但在這個新時代更重要的是享用，我們不得不被推向聚光燈，赤裸地供人指點品嘗，從本能的畏懼，到爭先恐後地成為焦點，一個個主動卸下防備。
但我仍毫無作為，只繼續慵懶地宅在床上，捲動那些以紀錄為名，卻悄悄標價上市的影像帶，裡頭的主角個個甩掉無用的脂肪，將自己套入形狀類似的肌肉模器，商品的唯一區別，大概是身上脫到剩得可憐的布料吧。他們應由林立於都市的大型健身房統一製造，經過時推銷小姐熱情地想與我介紹，我總尷尬地點頭致意便快步離開。
跟蝦子一樣，我其實不太記得他們每個人的臉，因為並不重要，但那個反覆出現的皮囊開始烙印在我的腦海，上面精雕細琢的人魚線、馬甲線，當我裸身照鏡子時再度與焦慮共同浮出。
可能是禁不住蝦肉鮮嫩的誘惑，我開始會剝蝦了，扭掉無用的首尾，細細拆下冗殼，外國白蝦的肉質甘甜可口，果然比尋常美味，一隻又一隻，吃得兩手殘汁，滿嘴生香。
我們本是饕客，潛移默化地變成了佳肴，不確定這是否是陷阱，但若能成為被垂涎的小鮮肉，好像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不過也別一不留神成為獵物，忽略了吃乾抹淨後，堆成一座小山的殘軀，血色的屍殼散發出一種警示，它們已經無從辨別，終點是廚餘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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