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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一靈/父後書
圖◎徐至宏
◎一靈 圖◎徐至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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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炙熱湧動,經風雨水洗
漸冷漸堅硬,漸分崩,漸離析
幾個千年又千年壓縮於薄薄一頁
又一頁;層層疊疊多少光影歲月
撫觸岩石我總感覺時間之深沉
令人暈眩的觸及,這樣旋轉
這緩緩挪移的板塊,就等一次事件
一次開裂,透出敘事的露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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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探頭向世界,看著我(也看著媽媽)
一天一天長高,一天一天
成為不一樣的人。她觸碰
這未命名的世間的一切,她愛問:
「這是什麼。」她好奇
彷彿萬物是種種包裹(猶如
我總以為,事件是禮物)她常央我:
「把拔,打開……把拔,我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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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你未曾謀面的孫女
她在長大,她正牙牙學語
正體會憂懼與哀傷,她不怕
跌倒,她樂在學習──學習就是人類
最接近上帝的時刻。她歡快
又充滿力量,她學著指認世界
好像為我指點,讓我去看,看記憶
她讓我發現,遭遇裡的意義與奧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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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靜地發光,你靜靜仰躺
像封靜置的信,我走向你,我必須參與
相驗的我必須指認,必須仔細看你
赤裸的肉身,裡裡外外,有光,有影
頭頂開如碗。如冰斗。如山口
好像有路綿延直到我跟前,要我向前
你用肉身直白地告訴我:
「兒子,這是人的內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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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彿潛進深海,難以呼吸
又像在萬仞峰頂,空氣稀薄
我屏住氣息,接下這莫名沉重
嚴實的包裹,時間暫停好似永恆
麻木的冷靜,眼前如真似幻
純粹之光,澄澈通透的生命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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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這裡。」法醫說話,他指揮
我的視線,我隨之注視:剖開且破碎的腦殼
我聽。他解讀:「這外力擊打的骨裂痕跡……」
旋又指向色如積雪的白色豆腐──
那是腦。盛放於碗,解剖台上
打開的肉身在我身右,靜靜如山
「……與這片血淤是同處……」
那聲音在推導死亡──那朝向永恆的開口
生命在開口,祂說話,祂要人──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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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下去。一直一直。活著就是要遭遇
父親,我繼續你的血脈、形貌
繼續著家族故事,世間探索。開始好奇
你。你遺失或刻意隱藏的人間行李
你種下的樹,深埋的故事
曾經走過的路,路過的地方,遇見的人
你說過的話,你的難言之隱
我試著走進你的喜好,你的憂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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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尾隨你,越嶺涉水高低穿行,傾聽
隱匿哼鳴的溪流,遠方的風吼
眺望草原看來時路,凝視白霧攀林來追
看遠方雲海湧動,酒液般天邊在燒
走向更高處,星空在上,夜下祕語與火
這樣走進你的故事──你的想當年
你的酒後狂言,山中禁忌、鬼魅傳奇
感受你如何背對父親──他對你嚴厲
揣想你如何自家族期待逃離,投入山林
過日子,我清楚記得你的提醒
──山裡生活的人有多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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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靜靜彷似早已準備好,應許我更多
對我展示鬼之斧,神之工,天成嚴制的大地
冰斗殘雪、陡峭山巖,急流飛瀑
他們都會說話,都有溫度,都會回應
苔蘚與蕨類,花草灌木、箭竹樹林
山羌、長鬃山羊與鷹──各色生命
豐富我、充盈我;一如你也任八方風吹
任穿岩山泉浸透,大口呼吸大塊噫氣
我肯定。我真的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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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山裡行走也在其間眠臥
醒來像石頭,像樹木;像禽飛
獸走,像蜂鳴、蝶舞;有時在枝上
哼歌。花葉是我,蟲鳥是我
這如夢難解,難以說明,難以翻譯
我學著體會試著感受,就像對你──
父親,關於你與世界我所知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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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拔打開。」女兒要我閱讀
你留下的種種訊息,她要我
成為父親。繼續說下去。我揹著她
向前行,就像當年你揹著我,我抱著你
穿街越巷走市井,嗅聞人間煙火
像今日女兒與我──輕靠著頭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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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我活著你的部分,你向世間延伸的
眼耳膚觸與心。我活著我的部分
繼續世上的行走,經歷支離、消亡
凝聚,迷失又復歸,繼續那些詞語
繼續聲音繼續沉默,繼續
說不完的故事,這樣成為思想的
頭腦,愛著的心,聽得見呼吸的
書信──寄自掙扎、徬徨、哭過笑過
有故事的家鄉,我試著活成大地
成為一顆星──向你,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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