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文頻道粉絲團
您即將進入之新聞內容 需滿18歲 方可瀏覽。
離開
進入【自由副刊】 陳恩底／我已經不會哭了
◎陳恩底
◎陳恩底
當欲望、焦慮與念想無所寄託，眼淚是唯一不用付出代價的行動。但我已經不會哭了。友人懷孕的喜訊，捷運上孩童的哭喊或笑語，公園裡跑跳的孩子，我已經可以心平氣和，不會哭了。
母親最近很急，她說你就是想太多，再想下去一輩子都生不了小孩。
母親之前並不這樣。新婚時，她曾問過我們的計畫，接著好長一段時間不曾催，在這段期間，母親僅一次提起關於生育的話題，她說鄰居興致勃勃地分享助孕中藥，被她婉拒了。母親故做瀟灑，我笑而不語。後來我才知道母親並非不曾催，只是不對我催，妹妹忍了許久才對我抱怨：「沒人敢問你，大家都來找我！」原來我以為的「尊重」，是妹妹替我承接了四面八方的關切。只有外婆，儘管健康狀況讓她連吞嚥都吃力，卻一次次直球對決，問我什麼時候讓她抱重孫，目光炯炯不容閃躲。
公公也按捺不住了，他說那個誰誰誰是他們這輩最成功的，因為他的媳婦生了第二胎，如今孫兒孫女雙全。婆婆說飯桌上不要講這些，公公不以為然，理直氣壯：「這是好事啊！我在分享好消息啊！他人生完滿了，我又沒說錯。」公公又對我與小嬸說，懷孕就包一百萬紅包，我們都沒應聲。
假若不打算生，我還能乾淨俐落地回嘴，偏偏不是。
我曾計畫在三十歲前生兩個小孩。我想要唱歌給他們聽，想陪他們畫畫，我會帶他們去有陽光的綠地奔跑，去看得到火車的地方數車廂。我會在他們無理取鬧的時候讓他們哭完再講道理，我會一一回應他們的十萬個為什麼。他們可以盡情翻閱我珍藏的繪本，一遍又一遍，如果他們想畫想撕，那就畫，那就撕。
可是我已經三十五歲了，還沒生小孩。我不敢生小孩。我計算每月收支，計算我的職涯，想著我常年運動的身材會如何變形，想著我要親餵嗎我能親餵嗎，想著要送保母還是依長輩要求讓他們帶孩子，想著娘家婆家都在車程兩小時外的縣市，想著嬰兒床要怎麼塞進狹小的房間，想著必須在小孩會走路前搬到一個插座配置安全的家，想著戶籍想著公幼想著學區，想著我能接孩子上下學陪他吃早餐晚餐嗎，想著有了小孩要怎麼帶貓返鄉過年。我回想自己的成長時光，想要複製父母養育我們的方式，卻徒勞無功，因為有太多做不到，或是不能做。我找不到前人開闢的路，又不敢自己披荊斬棘。
我曾相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時區，可以依自己的腳程好好地走自己的路，然而，正如同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時，地球不會為誰停止旋轉，我的生理時鐘可不管我在哪個時區。每每聽聞朋友懷孕生子，我的祝福、喜悅、感動都是真誠的，但我知道我的心缺了一塊，由我不想面對的黑暗補上。為朋友挑選母嬰禮物的同時，我無法不埋怨自己的貪心與怯懦；每個月的生理期，我埋怨自己浪費了健康的卵子。對比已經懷孕生子的朋友，我自覺懦弱與不成熟；對於求子未果的朋友，我的煩惱太奢侈，有選擇的人沒資格抱怨。
我對先生說，如果公公再催，他要負責還嘴，先生說好。正如我每一次提出意見或要求，正如我判斷我們的條件不足以支持生育，即使他不盡認同，也都說好，從容又耐心。我感激他不曾逼我，又妒忌他的從容，只有在考量生育的時候，我會恨自己不是男性，我也想當無條件提供支持的那一個。
母親說小孩會帶財，再不然你還有娘家靠。先生最初認為沒有這麼複雜，後來承諾他會好好學習好好努力。他們都叫我不用想太多。但我就是想太多。我想要確保我跟孩子都無須妥協也無須討好，我希望我跟孩子都能純粹是自己。
我細數著這篇文章有幾個「我」，掂量我的渴望與躊躇。我很用力地想要小孩，也很用力地不想。不想，就不會哭了。●
發燒文章
網友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