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即將進入之新聞內容 需滿18歲 方可瀏覽。
【自由副刊】 小令/阿公、玄天上帝與三杯茶
◎小令
◎小令
父親說,年少時在高雄當兵休假,常常會前往台南的一間金紙店,找一位老人「打招呼」。為的是詢問他一些關於起乩,或開壇作法過程中,遇到的疑惑與瓶頸。老人知道父親是阿公派來的,就算父親會買些金紙做做樣子,但老人在遇到關鍵細節的問題時,也頑固地沉默拒答。
阿公最初想當乩童的機緣,是透過自己起乩,請神明上身,指示他如何解決自己的小孩哭鬧難養的問題,並請廟公幫他「觀」,包含解讀神桌上的字。附身的神明是玄天上帝。自從那次成功後,阿公頻頻夢見玄天上帝,要他幫忙服務信眾。不久,阿公決定要開設自己的神壇,大動作地將祖產分到的一些田地變賣,籌錢南下,尋找老師傅,訂製神桌、刻神像,整備玄天上帝所需的各式法器。待一切前置作業全都準備妥當後,只差找個「師父」指導,訓練阿公成為專業乩童。
友人介紹一位在台南開金紙店的老人。尋訪那日,老人一知道阿公想要拜師,隨即倒了三杯茶,說:「要學沒問題,但有代價。三杯茶是『孤』、『夭』、『貧』,你選一杯喝,我就教。」
阿公一聽,立刻放棄拜師,仍舊決定自學起乩,依靠玄天上帝的指示(吃素滿七七四十九天),開設神壇。此後,做了大半輩子的乩童。同時,持續維繫與金紙店老人的聯絡,不時讓在高雄當兵的父親,休假時去走動走動;看似買金紙,藉機想辦法問老人各種問題。
父親說,退伍後回台北,不再「看似順道」去台南向金紙店的老人請教,就改成打電話;隨著電話中,老人愈來愈多的沉默,父親也識相地減少叨擾,終致失聯。
我到台東念書,就讀大三時,接獲父親來電,說阿公「過去了」,要我趕回台北。我即刻收完簡便的衣物,搭最近的一班火車,直奔過年過節才會返回的老家。母親在門口接我,一進門,就要我下跪,爬到靈桌前。大門入口至靈桌前,鋪著一條地墊。我雙膝跪下,手腳手腳、手手腳腳地前進。
哽著呼吸的我,像泥人在水底移動軀體,邊爬,邊消融裂解。一直到地墊空了,掌心才知道要停。靈桌的後方,原本應是裝設成整面牆的神明廳堂與神壇,以玄天上帝為首的眾神像。眼前,被一道從天花板落至地面的大片淡金緞面布幔所遮擋住。看不見任何一尊神。
辦完喪事,又過一段時間,整面牆的神壇重現,老家恢復每日點香,祭拜神明。家族中,唯獨我很少回老家,更少點香拜神明。一來笨拙,不知要先拜天公,再拜主神,還忘記神桌下的虎爺,拿著最後一支香到處繞找,忘記虎爺在哪一桌。插香的時候,也被父親念過,香插得這麼歪,最近工作生活怎麼了嗎?導致我常常拜完就擔心等等是否又被念,插這麼歪是心裡有事要處理嗎?
阿公過世後的第八年,遇到難得機緣可以南下生活。當父親聽到我要去台南短居一小段時間,淡淡聊起金紙店老人與三杯茶的事,又說店應該已經不在,但推薦我去北極殿走走。
我問北極殿有何特殊?父親說,北極殿的主神雖然一樣是玄天上帝,但神威顯赫,氣很正,可以去點個香,跟神明「打招呼」。
我在短居的空檔,找時間前往北極殿。剛進大門就感受到震懾身心的氣場,直入大殿,連玄天上帝的神像都沒敢抬眼看,就被一股壓迫的力量感,弄得我衝出殿外,奔到大馬路旁,不停喘氣。返回住處後,夢見面容不清的神明,但我總感覺就是北極殿的玄天上帝。祂問我來北極殿做什麼?我說,沒什麼,只是來跟祂「打招呼」。玄天上帝怒斥,你自己家有神明,你不好好去打招呼,跑來這裡――還沒聽祂說完,我已經嚇醒。
結束短居後,我到家立刻跟父親說要去老家的神壇。上完香,父親點點頭說,香插得很正,心中沒有雜事就好。我告訴父親夢中北極殿的玄天上帝,父親微笑,要我記得順便拜祖先,我說好。
點了香,依序插進香爐,最後來到阿公的牌位前,敬拜上香,看著焚燒中的香,似乎有股風的氣息,往著神壇的方向延伸而去。●
發燒文章
網友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