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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李柏欣/幻滅典範

2026/01/19 05:30

圖◎徐世賢圖◎徐世賢

◎李柏欣 圖◎徐世賢

很長一段時間你反覆坐在教室看著TED上的人演講。那些人是天文物理學家、獨角獸公司的創辦人,或者在印度發起了某個NGO改變幾千人的命運。他們會說──尤其是對著一群孩子他們會說,去做夢吧,去付諸行動,去實現不可能的事。

有那麼一瞬間那確實像一枚指路的星閃現在眼前:你四歲的時候曾經夢想要當太空人,而很快,未來的太空人升上小學,在安親班裡寫沒完沒了的英文講義,而不是在後院組裝飛行器(其實通常,你沒有後院可以組裝飛行器)。這時候確實該換個夢了,一個可行,但還足堪稱為一個夢的夢──那麼或許天文物理學家是個好選擇。

螢幕上的那個人只有十五分鐘。為了在時限內抵達結論他只能攻無不克戰無不勝,他摧枯拉朽地寫完博士論文,加入某個開創性的政府計畫,找到無條件提供金援的天使投資人。最後他微微一笑說,未來就在你手中,去改變世界吧。你其實也被這樣的敘事邏輯餵養長大,至少是許多的少年卡通或迪士尼電影,而如今有一個人從中走出來,為這些冒險故事背書說是的,它們確實存在。

也存在另一個視角:

「去做夢吧,」

老師在作業堆裡改圈詞本。

「去付諸行動,」

老師拿著其中一本作業簿起身。

「去實現不可能的事。」

老師抓著第一排那個同學的肩膀將他帶出教室。

有些人就這樣脫隊了。

帶著那些火苗與清澈的眼神你長了幾歲,看了更多TED演講,開始想像自己是站在台上的那個人。夢似乎變近了,好像只是一些決定和際遇,而不必思考地心引力的問題。像是:

「我是讀放牛班長大的。」「我十歲的時候父母離異。」「我不是被看好的學生。」「我從小被霸凌。」

然後:

「我遇見了改變我的老師。」「我高中的時候開竅了。」「我找到了和我一起奮鬥的伙伴。」「有個貴人給了我即時的幫助。」

最後是:

「相信自己。」「堅持到底。」「不要為自己設限。」「趁你還年輕。」

好像這都只是際遇的問題,只需要等待一個奇蹟:被一列火車載進魔法世界、被蜘蛛毒牙注入超能力,那樣被動的奇蹟。

──況且彼時TED已經不如以往那麼遙遠,你在上面看見第一個台灣人講著中文,然後是你熟悉的YouTuber,再到某個貴族私校的學生。夢好像真的比較近。

此時的夢想仍然是十分空洞的。你當科學家,但科學家只是左手拿著試管右手拿著燒瓶;你在聯合國工作,但只是圍著圓桌在玻璃帷幕的大樓裡對坐無聲;你當了老師看見學生綻開微笑,慢動作地綻開微笑,但整場夢沒有任何對白,只有形象影片裡澎湃的配樂。

那極可能僅是一種苦悶造成的反作用力之下的幻覺。實際上你補了更多習寫了更多講義,開始外貌焦慮,覺得有人在暗地裡評論自己,變得平庸、彆扭且令人不耐煩。演講看完了教室的燈打開,你在乎的只剩那個講不上話的暗戀的人。那夢暫時就散了,像被投影機打亮,隨後又消失的灰塵。

──留下苦悶。有人化了濃妝穿了洞,有人開始冰火開始電子菸,改了白鐵管噴著噪音消失於大家的視線。

也有人說你們應該對此感到慶幸:畢竟總要有人負責失落,有人得去搬磚、收停車費、刷條碼,那得要一些人犧牲他們的夢才行。而現在這些人選漸漸出爐了,更棒的是,他們看起來也很自願的樣子。

而很快未來的天文物理學家在高中的第一次物理段考不及格。總會有辦法的。夢會找到出口,會找到一種方式自圓其說。你在社團聯展上決定加入模擬聯合國,與一群人穿著套裝高談闊論遠方的經濟危機和戰火,興奮地得出一個雙贏的解方──「未來世界就屬於我們了,而我們將有責任實現它。」你想像你踏進一棟摩天大樓按了電梯向上,透過泛著綠光的強化玻璃看見整個世界在眼前展開。你夢想出國留學,加入那種有貢獻有使命的跨國企業,他們退休的董事長現在是有名的慈善家。你抱著筆電走進去,對著製作精美的圖表比畫,然後你就成為為一個鄉村小鎮賦權的經濟命脈,成為一個沒落工業區振興的轉機。

你有多苦悶你的夢就多張狂。你不是要去改變世界嗎怎麼在這裡寫模擬考卷,你告訴自己是生不逢時的問題。台灣的教育就這樣。亞洲的家長就這樣。而你確信真正的夢存在某個地方,可能是美國,要不然就是芬蘭或瑞典,「總有一天我會離開這裡。」你對自己說。

大夢太遠大家只好發明一些小替代品為自己解悶:當社團幹部、交男/女友、考上頂大,想著這個一邊又忘了那個。確定的是大家都有夢,大家都在為了夢想奮鬥、掙扎、衝撞,衝撞什麼?所有人愣了一下答不上來,但最後還是把這幾個詞寫進畢業歌裡又哭又笑地唱完,離家去讀大學。

上了大學你瞬間感覺死灰復燃。你意氣風發地逛迎新活動裡的攤位,感覺每一扇門都向你敞開:輔系學程雙主修、出國交換,參與研究計畫,到外商公司實習,還有一些錦上添花的工作坊教人正向思考和自我覺察。你前所未有地亢奮就連走在校園被傳教人纏上都覺得相看兩不厭。

你在系上辦晚會,你加入那些名字叫做亞太國際什麼青年什麼領袖的社團。你學了更多單詞和黑話。你說「社會企業」。你說「永續發展」。你說「ESG」。你參加商業競賽。你遇見了更多的人,像那些創業家喜歡說的一樣「碰撞出不同的火花」。你有了更多歡笑和血淚,且不再是過去那種近乎虛構的、概念性的歡笑和血淚。你領到一些感謝狀和結業證書,感覺踏實,想起那句聽過好幾次的話:「人生就像一張圖畫紙。」過去那些做為意象飄浮在空中的詞開始有了形體。

然而你的世界悄悄在改變。有一天你發現你小時候人人言必稱的世界首富悄悄從慈善家變成商人、瘋子,或瘋了的商人。你在書店看到店員把賈伯斯撤下來換上馬斯克。你高中訂閱的矽谷工程師關了頻道──他在疫情過後被裁員,你開始逃避面對你的理想──你知道當你靠近看就會發現許多可怕的裂痕。

你的GPA毀於一堂失敗的Python程式設計課。

你夢想中的實習最後被一個更平庸的人靠著關係錄取。

某些時刻,通常是在下午開了會寫了作業晚上熬夜讀著隔天的考試之際忽然接到有人來催一份早已逾期的企畫書時,你感覺自己很普通。你看見身邊幾個特別閃亮的人彷彿有用不完的時間燒不完的精力與生俱來的才華,你的夢被他們匆匆踩過去完成更遠、更大的夢。一定有什麼地方出錯了你說,夢難道不該屬於每個人嗎,然後你想到自己過去曾經隔岸觀火地聽著:總得要有人負責失落的。

輪到你了。

又一屆新生入學時你匆匆經過他們,又一次看見那些張燈結綵的詞:跳脫框架、挑戰現狀、實現自我,像一套華麗的拳法。當你開始犬儒式地反駁它時有人對你說:「那樣也很好呀,修身養性保健康,人還是有夢才活得久長。」

你想到你從不願意想的那個詞叫做倖存者偏差,你猜想人們對著一群孩子說夢想,不過是因為在他們之中只要賭對了一個,就足以推動整個時代。這些孩子最後會長大,接二連三地被汰除,留下命中註定的那幾個──畢竟總得要有人負責失落的。(你恨恨地想到提早脫隊去抽電子菸的那些人,現在竟然開著不知道打哪來的保時捷。)

你彷彿看見自己最後當了那幾個幸運兒底下的人資、行銷或業務,最後庸庸碌碌地過完一生。你是他們的廉價勞力,你是他們的代工產業鏈,你是萬骨枯換那個站在台上對小時候的你說過話的人一將功成。

而且不,他那些話根本不是對你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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