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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冷記憶】 童偉格/韃靼
◎童偉格
◎童偉格
但願,我能記得萊蒙托夫筆下的貝拉。她死於狩獵季節,家鄉草原,原是一位韃靼王公最憐愛的幼女。在《當代英雄》出版十數年後,許多人經由韃靼海峽,抵達薩哈林島(即今日的庫頁島)。那裡成為沙俄,用來流放罪犯之偌大荒野的最遠端,也是帝國境內絕大多數民族,普同的異鄉。
契訶夫曾在《薩哈林島》中記下,確實,也有一小群真正的韃靼人,平安航過以他們為名的海峽,嘗試在島上,復健生活的日常。其中一對夫妻,花費三年砍樹木,鋸板材,苦心孤詣,終於在島北的颯颯海角,立起一座風車磨坊。不久,得知族親不願推舉丈夫為毛拉(伊斯蘭學者)後,這對夫妻憤而拋棄眾人,自行流徙別處,從此不知所終。
海角颯颯,他們遺下的風車原位空轉,只再多耗費一點時間,就頗順利地頹圮了。在這個據契訶夫形容,世上最容易遺忘舊事的地方。不過當然,萊蒙托夫無法預見那麼遼遠的荒壞。他只是命貝拉,就地死在過去與未來的懸界上。
未來,指的是貝拉,對可能來世的純真擔憂。死前,她悲歎因信仰不同,所以在彼岸世界,她的靈魂,將無法與她所愛戀之俄羅斯人,佩喬林的魂靈重逢。過去,指的是她對往事的悄然知解。只因縱然將與愛人永遠分隔,她也不願在死前接受洗禮。她想歸返,那樣一個已遭俄羅斯人,所粗暴毀滅的族裔世界。
一位韃靼幼女的死亡,就是這麼原地倒轉,連繫上諸多家鄉之人的死滅。從刺殺她的同族青年卡茲比奇,到青年已憤而殺害的貝拉父親;從貝拉坐困佩喬林軍營的孤寂此在,到最初,那猶有歌舞歡鬧的家居慶典中。在族裔漫長的滅絕時間裡,青年的憤恨,像是唯一如實的個人激情。在唯一留守者,幼女貝拉的視域裡,憤恨的青年,卻像是依繞著她而盤桓不去的鬼魂。
於是,貝拉的餘生愛戀,像是一種絕望;貝拉的死前絕望,卻像更為逼真的愛戀。貝拉當然亦無從猜想,每年,狩獵季節過後,正是整片韃靼汪洋冰凍之時。廣袤冰原上,更多異鄉人艱難徒步,想逃離國營流放地。他們之中,多數並不能成功,也只有少數人,不早已是自己家園的最後倖存者。●
■【冷記憶】隔週週一見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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