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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你好我吃一點】 朱宥勳/陳映真的鱸魚湯
◎朱宥勳
◎朱宥勳
我廚藝低微,鱸魚是我少數「第一次料理就能吃」的海鮮。不知怎麼的,我印象中的鱸魚,似乎更應該出現在醫院病房,端給病人補身體。但我明明沒有這樣的住院經驗。那麼,我究竟是在什麼地方,得到這一組印象的?
啊,想起來了,是陳映真的〈山路〉。
於今重讀〈山路〉,感受頗為複雜。這是陳映真的代表作,描寫左派「遺孀」蔡千惠,為被槍決的政治犯李國坤奉獻一生的故事。
鱸魚,就出現在蔡千惠艱苦終生,將李家帶入康泰之境後。某天,千惠從報上看到另一位政治犯黃貞柏出獄的消息,突然「病倒」了。幾經周折,讀者會慢慢理解,千惠患的是「失去存活意志」之心病。李家的年輕夫妻全心侍奉,卻始終不明白她何以求死。病房裡,媳婦端上了鱸魚湯。然而千惠並不熱心去吃,反而不斷談論「嫁入李家」的往事:「我來你們家,是為了吃苦的……我們這樣子的生活,妥當嗎?」
這問題很奇怪。確實,相較於她初入李家,窮得幾乎要家破人亡的局面,這個「在特等病房喝鱸魚湯」的場景,可說是天上地下。但李家之所以有今日,全賴千惠的「吃苦」。難不成她全力把李家救回來,做錯了?
是的,千惠覺得自己做錯了。小說結尾,千惠留下遺書離世,自述為「被資本主義商品馴化、飼養了的、家畜般的我自己」。我們此前說過,許多鄉土文學作家有濃烈的左派思想,陳映真更是其中代表。左派的他設計了命運死結:如果千惠放著李家不管,他們絕無生路;如果千惠全心幫扶李家,他們會「陷入資本主義的重圍」。因此,千惠注定獻身之後,再自殺。
少時讀此篇,我頗為千惠的命運與意志而震動。但屢次重讀,我愈來愈不能接受這番設計。我更想問:不然千惠還能怎樣?
發起一場革命,推翻資本主義嗎?
這碗鱸魚湯未免沉重得離譜。
具有獻身於某事的精神,是值得敬佩的。但如果可以,我還是更想要一個不必為一碗鱸魚湯愧疚的世界。不要再有無處可逃的獻祭,不要再把殘酷當成動人──電鍋跳起,鮮香彌溢,任何廚藝低微如我的人,也可以有一碗自己的湯吧。●
■【你好我吃一點】隔週週一見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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