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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閱讀小說】 袁瓊瓊/春花的伴行者 - 2之2
圖◎薛慧瑩
◎袁瓊瓊 圖◎薛慧瑩
門開了,兩人進屋。小陳把裝了東西的袋子放在餐桌上,順理成章地一件件拿出來。並且開始分類。食物放進冰箱,日用品則整齊地靠牆排列。
春花坐在自己的沙發上,感覺放鬆,和一種奇怪的,一切都安排妥適的感覺。
小陳這時走過來。他竟然又給春花泡了一杯茶。把茶杯放下後,他從身上掏出一個信封袋,推到春花面前。說:「房租。」春花問是如何知道自己住在這裡?小陳說:租約上有寫。
春花拿起茶來喝。桌面上留有一圈茶水漬,小陳拿出一小包面紙,抽出一張,穩妥地滑過桌面,把水漬擦乾淨了。
這是小陳第一次來她家裡,卻非常熟稔,好像自己住在這裡。他問:「這樣坐還舒服嗎?」不待春花回答。他走到春花身後,扶起春花腦袋,把椅墊塞到了春花背後。春花再一躺,果然覺得舒適許多。她不知道小陳是如何觀察出她背痛的。
那天小陳在春花家裡陪她聊到了天黑。
這之後,小陳總是親自來送房租。春花每次說不用這樣麻煩。小陳總說:「我正好來這裡。」春花知道這是托詞。不過小陳交了房租,會泡上一杯茶,陪她聊天。春花喜歡有個活人坐在身邊跟自己說話。小陳總是很有耐心。陪春花聊很久。
這事春花沒告訴女兒。她想像得到女兒會怎麼說,一定叫她小心詐騙。春花跟秋蘭說:「怎麼會是詐騙呢。他從來沒跟我要東西,每個月還給我送錢來。」
秋蘭跟她一般歲數。兩個人是在老人會所認識的。因為談得來,偶爾會約了一起吃飯。秋蘭總是帶了姊姊秋蓮來。秋蓮已經過了九十。春花覺得她太老了。不太喜歡她參加聚會,但是她又喜歡秋蘭,只好忍耐。秋蘭很潑辣,以她的歲數,算是快人快語。聽了春花的話。秋蘭就說:「詐騙就詐騙吧。不給男人騙,就是給子女騙。有不同嗎?」秋蓮就一邊往嘴裡塞食物,一邊虔誠地說:「都一樣,都一樣啦。」
春花一個月要跟這對姊妹吃一次飯。總是小陳開車送她。小陳的確沒跟她要東西,但是為了小陳來去方便,她把自己的車給他開。小陳逐漸進入她的生活。幫春花購買日用品,幫她繳費,處理她生活中的零碎小事。小陳很勤快,每次來都會把屋子整理得乾乾淨淨,廚房現在被他弄得嶄亮。知道春花斷腿的事之後,他在浴室裡鋪了防滑墊。又在浴缸壁上加裝了扶手。春花要給他錢。小陳不要。說這些設備很便宜,他自己裝設,不花什麼錢。
春花有時也想,小陳這樣做是為什麼。她不年輕,不可能是追求。雖然非常像。有次聊天,春花說自己喜歡三峽某處路邊攤的蚵仔麵線。第二天小陳就買了送來。逢到初一十五,小陳還會擺上供桌拜地基主。
四月分,春花和秋蘭秋蓮一起參加媽祖遶境進香團。小陳也一起來。遶境期間,小陳照顧三位老太太無微不至。秋蘭開玩笑:「像這種男人,嫁給他也不是不行。」
玩笑歸玩笑,春花知道這不可能。但是她有些習慣小陳相伴的日子,逢年過節,小陳會帶她去市場買應景物品和鮮花。兩個人並肩在路上走著,春花會覺得小陳似乎是她的從未出世的兒子。
冬季裡春花發作了一次中風。她給女兒打電話。女兒老樣子:「我在高雄噯。」通話時,電話那頭有小孩子的哭鬧聲。女兒不耐煩,大聲斥罵孩子。春花覺得心涼。好像女兒在罵她。
女兒沒來台北,女婿來了。小陳照顧她住院。看到春花身邊有個不熟識的男人,女婿什麼也沒說。第二天,女兒就來了。
等到出院回家。春花發現女兒和女婿,帶著自己的外孫,搬回家裡來了。這兩個大人,什麼也不會做。相反地,把屋子弄得亂七八糟。外孫又整天哭鬧。春花覺得自己和陌生人住在一起。她很想念女兒沒回來之前的生活。但是好像沒有理由趕他們走。
這件事以迂迴的方式得到解決。
秋蘭給她出主意,叫她收養小陳。小陳沒答應。但這件事不知怎麼讓女兒知道了。小陳通常下午來,那天他來的時候,女兒和女婿都在客廳裡等著他。
女兒找出了小陳的租約,說:「請你搬出去,房子不租給你了。」這房子現在是小陳在住。他按時交房租,從來沒拖過。女兒這樣做觸怒了春花。她大聲斥罵女兒:「你回去你回去,你回你的高雄去!」
女兒知道大事不好,哭哭啼啼說:「這是我家!這裡是我家呢。」春花不理她,指著門說:「你回高雄去!你回去!」她甚至去推搡女兒,把她往門外推。女兒就像小孩一樣,扒著門不肯離去。都五十歲的人了。最後是女婿看不過去,拉扯著女兒離開了。
這一家人走了之後,春花覺得非常累。一方面是發怒,另一方面是某種絕望。在女兒身上她看不到一丁點可以依賴的特質。
她讓小陳搬進來。小陳不答應春花收養,倒是對這件事沒有抗拒。生活又回到過往的平靜。小陳照顧著她。春花並不問小陳有什麼目的。很怕一問小陳就離開了。
搬來住之後,小陳甚至開始做飯。嚴格來說,不是小陳做飯,而是春花教小陳做飯。話題總是這樣開始:在電視上看到好吃的東西,小陳會問:「阿姨,你會不會做?」是的,他現在叫她阿姨。春花如果說:「會。」小陳就說:「那我們來試試看。」他會帶著春花去買菜,替她提籃子。東西買回來之後,兩個人一起在廚房做來吃。這是春花最喜歡的時光,比小陳陪她聊天還喜歡。小陳並不是每次都做得很到位,所以同樣的料理,可以做了又做。而由於春花是指導者,小陳的順服和聽話,給她很大的滿足感。在某些奇妙的剎那,春花會覺得和自己的兒子在一起。雖然明知道不是。
有一天秋蘭打電話來問:可不可以借小陳用用。秋蓮已經腰痛了好幾日,痛到沒法睡覺。秋蘭帶姊姊去看病。說是坐骨神經有一塊凸出的骨刺,要開刀。兩姊妹年紀都大了,秋蓮要開刀住院,秋蘭知道自己照應不來,想出了這個借人的法子。就當是雇個看護。
於是小陳早出晚歸,天天待在醫院照顧秋蓮。據秋蘭說:小陳好用到秋蓮不想出院。不知為何,春花興起了不忍的心情,覺得小陳太辛苦了。一邊心疼,一邊又覺得吃虧,好像自己有什麼東西被剝奪了。
半個月後小陳回來,看到春花在客廳裡關了燈哭。兩個人相處快一年,小陳從來沒看過春花這樣軟弱的樣子。春花抽抽搭搭,用手抹淚,感覺臉上的妝一定都抹花了。
小陳什麼也沒問,只抽了面紙給她。之後去廚房泡茶,把茶送到春花面前之後,他就勢在春花腳邊蹲下來。撫慰地拍春花的手。那不輕不重的拍打,不知為何,讓春花委屈起來。這些天心底的失落感浮了上來。春花說:「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小陳笑笑,溫柔地說:「不會啊。」他繼續有韻律地輕拍春花的手背。
春花端起茶來喝,這杯茶不熱,已經涼了。春花在喝的時候,覺得小陳已經變了,對她不如過去那樣盡心。她莫名地氣起秋蘭和秋蓮了。
她突然地就開了口:「你跟王先生怎樣認識的?」這件事她從來沒問過,也不覺得需要問。雖然秋蘭一直說小陳來路不明,跟春花這樣親密,怕是在貪圖什麼。秋蘭直截說:「你是有錢人啊。」春花不願意朝這方向想。但是最近,她愈來愈覺得自己跟王先生有些相像。小陳跟自己非親非故,跟王先生也只是「認識」的關係,但是小陳照顧著他,鉅細靡遺的程度,春花猜想,一定也就像照顧自己這樣。
春花想收養小陳的念頭又浮起了。覺得造成「收養」的既成事實,小陳就會永遠留在這裡,不會走了。
有一天,兩個人在廚房做菜,春花又提了收養的事。小陳既不說是也不說否,只說:「這樣不是很好嗎?」這算是哪一種回答?要是秋蘭在就好了,她會問得一針見血。
她很想知道小陳為什麼會去照顧王先生。如果兩人不是親戚,那是怎樣認識的?
小陳沒有回答。春花正在做滷肉。鍋子裡紅色的滷汁燒得吱吱響,滾著小泡沫。小陳很自然地說:「醫院。」
吃飯時,小陳才完整地說了個明白。邊說邊讚美滷豬腳。大口地吃著飯。春花喜歡男人在旁邊食欲旺盛的樣子。她享受著自己的料理被欣賞的成就感,幾乎都不想問王先生的事了。
但是小陳還是簡單明快地把話講了。他在醫院認識王先生的。兩個人正好都去看病,還看的是同一科,後來就聊起來。看診完,因為王先生走路不利索,小陳就替他去拿藥。後來就時常在醫院碰見,慢慢就熟了。之後,為了照顧更方便,小陳搬到王先生家去住,一直住到王先生過世。替他辦了後事。
春花問:「為什麼?」這句話聽似沒頭沒腦,不過春花相信小陳知道自己在問什麼。小陳的確知道。他把春花的話又重複了一遍:「為什麼?」
他小心翼翼地,兩手放在膝蓋上,拘謹而慎重,甚至帶了點怯懦。他看住春花,慢慢地說:「為什麼我要照顧他?」春花馬上點頭:「是啊是啊。」她加重了語氣說:「你們又沒有關係。」
小陳喊:「阿姨。」之後說:「我跟你也沒有關係,只是認識而已。」春花不知道他要說什麼,可是感到了某種危險。有些什麼正繃緊著,等小陳把話說出來,某些東西就會崩解,並且消逝。
春花當機立斷,立刻夾了塊肉放進小陳碗裡,邊說:「吃。吃。」
小陳沒有繼續吃的意思。放下筷子,低頭看著桌面,慢慢地說:「我沒有家人。王伯伯也沒有家人。我把他照顧得很好。」春花直點頭,一連串說:「是啦是啦。」
春花突然很想落淚。雖然有個女兒,她知道自己也像王先生一樣,是沒有家人的。而且她很明白,女兒照顧她,不可能有小陳這樣貼心和仔細。
小陳說:「吃藥。」中風過後,春花每天要吃三次藥。小陳會準備,除了藥和白開水,他還會準備吃完藥後換口的小點心或水果。
春花看著盛在小碟子裡,剝了皮,水潤的一顆顆葡萄。用小叉子叉了一顆放進嘴裡。葡萄在口中爆開,甜蜜的汁水撲在整個口腔裡。春花嗆到了,她劇烈地咳起來。小陳就坐在旁邊,完全反射性地開始拍她的背。一邊斥責:「吃慢一點啊。」他對她說話的方式好像兩個人認識了一輩子。春花突然明白,自己的餘生有了同行者,小陳會陪伴在自己身邊,直到最後。
自己不會一個人死去。想到這一點,春花甚至感到了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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