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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馬尼尼為/冬天的時候我只穿兩條褲子
圖◎馬尼尼為
文.圖◎馬尼尼為
冬天的時候我只穿兩條褲子。兩條全黑的替換。一條兩千塊;一條在老家的日本二手店挖的,不到台幣兩百,嶄新。兩條都很大件很寬鬆。一穿上就精神抖擻可以去作戰了。褲腳一定要有縮口,不喜歡脫下時會碰到地上,特別在公用廁所。合身的褲子穿上我就全身不對勁。不知道人為什麼要這樣虐待自己。夏天褲口可往上捲,要幾分都可以。冬天時只為擋風擋冷,我管不了美醜。全身鬆鬆垮垮黑色一坨。愈黑我愈有精神。愈鬆我愈爽。不管那些人說什麼黑色沒精神。不吉利。更早前有條深藍色的,穿到褲頭鬆了,走一走會愈往下滑那種。也就少穿了,可備用或在家穿。當時我穿了那件新褲外出,得意地問總經理,這條褲怎麼樣,她說你都穿這樣寬鬆的我看不出來。那條兩千塊的可是物有所值的,有次走在外面,有人從後面叫住我,我還以為要找我借公車錢,未料是問我身上的褲在哪裡買的。
我的家裡褲比外出褲多。收集到舒服、厚度適中、沒有牌子的室內褲可不容易。大部分因為本來就挑最大件,穿一穿就鬆了。更多是外出的汰換進來的。冬天的時候顧不得美醜了。我的全身鏡長了一層灰。也不太照全身鏡就出門。保溫比較重要。家裡褲又分睡覺褲和工作褲。睡覺一般不會穿長褲,但真正冷的時候長褲是不想脫下來的,變成一塊皮了。睡覺褲只要去買一條最大號的就行了,材質舒服的不要人工合成的最好。在家工作時我幾乎就是穿著外出褲,只是真的外出工作時會習慣換上全身新的。外出回來又馬上全身換掉。也許是拜疫情所賜。
到真正寒流時那兩條褲子也派不上用場,這兩條精神黑褲是四季通用的。我要挖出冬天褲。又是一條黑色的。冬天褲我沒有很喜歡。只要是真正冬天的衣物我都不太熟。有種隔閡感。穿來穿去就是亂穿。冬天褲的麻煩是必須是全長到底的。我很少這樣的褲子。大部分都是九分的。差那一分冬天就不能穿了。當然能穿個長襪接上。但穿襪子還是冷,我還自己用舊褲做了一個襪套。接在褲口和腳之間,整個冬天就愈會意識到那塊地方會冷。似乎比腳底都還冷。襪套連在家裡都不想脫下來。像腳的圍巾一樣。
那條深藍色褲頭鬆的,後來還是被挖出來,只要放手機在口袋裡就會往下滑,每走三步要拉一下很累,穿上全身斜一半很難看,後來我想到要穿它只能口袋不放東西,這樣這條褲還能外出。鬆褲穿穿竟然上癮了,真的鬆還有更鬆,習慣褲子穿很低也很有精神。身體無形久了,就會忘記世人眼中的美醜。
冬天的時候我穿兩件毛衣。
這一、兩年的冬天,冷得很晚。我好像也豁出去了。要冷,我就拚命多穿。就把門窗緊閉。外面的貓也準備好貓屋了。放了兩層毛衣。家裡的桌子下成了貓的地下城。先是放了好幾個箱子。現在鋪一層毯子不夠。小孩不能穿的外套最好睡。我尊貴的阿美,獨睡一件厚毯子,要摺成厚厚的。既然冬天要這麼麻煩,要一大堆的衣物毯子棉被,我們也只能接受吧。冬天又無法被消除。這裡的人,每天要留意多變的天氣。氣溫可以差很多。一下子要變天就變天。我一直都不想理會。大多是聞一聞外面空氣,第一趟出門總是穿過多。把自己緊實地包起來。完全不想管變來變去的溫度。把自己包好就是。
我開始自己發明一種穿衣法。我開始穿兩件毛衣。去外面不敢這樣穿。
在家裡一直穿著兩件。是真的毛衣。一件真的毛料、一件人工的。不明白為什麼顏料acrylic也可以變成毛衣材質。我對毛衣材料留上了心,總愛翻起標籤來確認一下保不保暖。真羊毛洗一下就縮水。誰叫我不聽話就是要水洗。不想送去外面洗,要付訂金兩千。總覺得店家愈算愈貴。訂金放那,準可以速速用完。
我是因為在家滾油墨,不得不把門打開,不想要我的手變冰棍,只好把自己穿夠暖。我就像在戶外寒風中作畫。坐在風口。稍微回暖一點很適合滾油墨。沉浸在做長篇作品非常過癮。我和臭兒子說,我要走火入魔了,你不要吵我。他說,我拿水滅你。
自從發現穿兩件毛衣的好處後,我的毛衣開始有了另一種穿搭樂趣。先穿小件點的,再穿大件的。套起來剛剛好。還可以依顏色、色差有層次感。一般人的穿法是內搭一件緊身單薄的俗稱衛生衣。現在我不用學大家那樣穿了。貼身的一定是一件棉質短袖,夏天的。接著就套兩件毛衣。身體變得很豐厚。連自己都驚覺,早知道就這樣穿!我喜歡兩件毛衣的厚度。之前見過一位很瘦的前輩,她會穿兩件外套。那等級我目前還沒到。
沉浸在創作的時候,冬天也不管了。什麼狗屁混蛋都不管。床上有一堆衣物。沙發成了外套山。那又怎麼。是冬天把我們逼到家裡一堆衣物一堆毯子。地上東一塊西一塊。拼接的。怕貓吐怕用髒,全部用小塊的較好清洗。有一張大地毯洗一次要八百塊。瘋了。洗的錢比買一塊新毯子還貴。那不是給我這種人用的。
冬天我每天都被兒子催起床。我不想起床。冬天人們到底是怎麼起床的?每天早上七點被他逼起床後,在送他去上學的路上我都在想這個問題。
我已經誇張到在五分鐘內套上長褲毛衣外套口罩,陪他走去學校。連早餐都不幫他弄了,現成的前一天就買好。要弄早餐得六點半起床。再不陪他走去學校連我自己都覺說不過去。被逼起床後就不敢再去碰床,緊接著要去餵外面的貓、餵家裡的貓、清貓砂,自己吃早餐。
這樣弄到好,就九點多了,開始我自己的工作。
如果沒有兒子、沒有貓,我將沒有起床的動力。我會離開這個冬天的地方。起床時間那麼冷,到底其他人是怎麼起床的。痛苦萬分、意志力十足吧。再弱一點真的撐不下去了。
在沒有冬天的地方,早上太陽光一照就自然想起床了。這裡是變態的。我真不明白人們喜歡冬天的點在哪裡。每天都想鑽進被窩裡。連毛衣我都沒力氣脫下。一進被窩一溫暖就睡著了。失去意志的時間變很多。要活著變得很吃力。
冬天我和阿美愛得死去活來。我們的靈魂已經互滲彼此。我鼻子冷,就貼她脖子毛。還聞到那新鮮的臭香味。積在她脖子最保暖處。眼睛冷,眼皮就貼她的身體。哪裡都好。手冷,就塞進她身體下。她任我這樣貼著她。還發出火車聲咕咕咕。我們倆緊緊貼在一起。沒有盡頭。已經到了天上,到了至高點。每天睡覺都在雲端。貼得死去活來。活來死去。
她把我推到世界另一頭。在那裡全部壞人都死了。那些愧對動物的人。我重獲光明一天又一天。人在這個世界上注定失敗。注定不如意。但是阿美已經帶我去到更深更寬更高的地方。那是一隻動物能給我極致。她已經成精了。我也成精了。我們交換彼此的全部。我們是全宇宙最純真的強大關係。
隨著我弄貓愈來愈忙。我竟然到一個無暇顧穿著的境界。一次又一次可以掌握十分鐘的穿衣時間。每次都很想和人說,你知道嗎我只花十分鐘穿衣。但連講這些我都沒時間。我沒穿衣的腦。愈來愈沒有。冬天是完全沒有。也真的顧不得了。全身從脖子到腳底都包起來就是。
為了寫這篇冬天的褲子我去翻了衣櫃。去找我冬天的褲子。應該還有。我喜歡我那些舒服的睡覺褲。洗完澡能穿上一條乾淨的長褲是冬天的必須。冬天的衣物比夏天麻煩很多。夏天根本不用腦。冬天我還不習慣。衣物的量體更是令人無奈。一條毛衣摺起來等於三件夏衣。我在想要怎麼精簡。可冬天一次至少要穿兩件長袖。還要有襪子。襪子變成必須的。因為要穿幾乎整天,襪子的舒適度很重要,要很無感如我的黑色褲子。
因為平常都穿黑色褲子,別人會以為我好像沒有別的衣服。有次我到常去的店,店長竟然說她從淘寶一次買了六條褲子,可分我一條。強調很好穿。我大概破了人生首例,走在外面都可以拎回一條新褲。店長很大隻,為了穿上那條褲我自己縫了幾針。穿去給她看。別人送的當然要穿。那條褲的缺點是很重。但冬天時厚重也就是為了擋風擋冷。只有冬天會穿。
每天早上去外面餵貓,都要穿上我的黑色褲子。黑色褲子乾得很快。洗一洗隔天就能穿了。衣櫃裡還有幾條。但最愛還是那兩條黑色。愈穿愈破。愈破愈愛。愈洗愈有型。
這麻煩的冬天,到底要消耗多少衣物。連動物都需要。冬天的房子,冷得透腳骨的地磚。這什麼冬天。我有三雙拖鞋。一雙找不到馬上有另一雙。開暖氣一個月要多兩三千塊。這冬天我就穿了兩件毛衣。一條鬆垮的長褲。晚上蓋兩層棉被。全部都要兩層。洗衣機也加重業務。這就是麻煩的冬天。人無法馴服的冬天。人必須面對的冷。人必須自找溫暖。年年冷年年過。
冬天就是一個鬆鬆垮垮的季節。我要成為鬆垮的代表作。成為睡覺的楷模。就要鬆鬆垮垮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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