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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冷記憶】 童偉格/孤單
◎童偉格
◎童偉格
文學寫作的技術,對果戈里而言既無關緊要,又無比重要,因為他(一如納博科夫的評語),是一位擅長模仿三流作者的一流作家。似乎,偽裝自己是一名格外笨拙的說書人,用恣意蔓生的枝節、過度活躍的配角來破壞敘事軸線,帶給果戈里無窮的快樂。於是,主角乞乞科夫的權謀(他跑到鄉間收購過世農奴的名字,用來轉手詐騙),對果戈里代表作《死魂靈》而言,似乎也無關宏旨。更生動的,反而是那整個既像在日常裡酣眠、也像在夢境中暴動的鄉野,如何迫使主角倉皇逃生。偌大的荒謬,就地報廢一名客商的精心詭計。
一個半世紀後,卡達萊用《H檔案》這部小說,仿擬果戈里的模仿。故事主軸,是在1930年代,有兩位愛爾蘭人、業餘的《荷馬史詩》研究者,搬運錄音設備來到阿爾巴尼亞山區,打算記錄吟遊者們的唱誦。據說這些殘餘歌謠,仍原地保藏自荷馬年代以來,口傳史詩的創作奧義。最後,在如乞乞科夫那般挫敗以前,兩位研究員幾乎就要證實:史詩與其說事關特定空間,不如說,更是一道固定的時間命題。
他們發現,自古以來直至今日,不知為何,「史詩裡的氣候總是在冬天。」一切的愛戀與殺戮場景,皆在晶瑩的冰雪中生滅。那是一個據他們計算,比亙古以來的荷馬原鄉,都還更高海拔的所在。大概,只能是在「從人間去天堂的半路上」。於是,史詩與其說事關記憶,不如說更關乎遺忘:一名吟遊者,一生所銘記的數萬行詩句、以及還將自發添補的些許詞藻,無論何時,一經吐露,即已形同離地的空翻。口傳史詩與我們立足的現實,因此是宏觀時間裡的兩種倖存形式,兩者之間,從來沒有必然的關聯。
卡達萊的辯證,也為我們破解果戈里的偽裝。似乎,果戈里的小說話語,毋寧更是前小說話語(如口傳史詩),那絕不莊重、卻更為和煦的復活。於是,《死魂靈》的最大價值,確實不在批判農奴制,如許多嚴肅讀者的解讀。它更珍貴的意義,也許是在示現荒謬的本質其一,正是大規模的庸常識見。它再現一種特異的逃逸路徑,使文學讀者得知笑聲,總是最孤單的一種聽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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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記憶】隔週週一見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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