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制級
您即將進入之新聞內容 需滿18歲 方可瀏覽。
根據「電腦網路內容分級處理辦法」修正條文第六條第三款規定,已於網站首頁或各該限制級網頁,依台灣網站分級推廣基金會規定作標示。 台灣網站分級推廣基金會(TICRF)網站:http://www.ticrf.org.tw

【自由副刊】 張簡逢雅/虛線

2026/02/03 05:30

◎張簡逢雅◎張簡逢雅

◎張簡逢雅

多年後我才懂得,所謂遠方,常常只是被畫出來的地方。

那是一個寧靜的村落,寧靜到誰家出了什麼事,整條巷子都會知道。白天,孩子被放養。泥巴、石塊,是最常見的玩具。肚子餓了,就知道該回家。偶爾有人忘了時間,也不太擔心會發生什麼。事情真的發生之前,棍子總是先到。很久以前,張家的小孩因為貪玩晚歸,被打被罵的聲音,沿著巷子一路傳開。

於是孩子們學會記住聲音,記住落下的節奏,記住什麼地方不該踏出去。那些沒有畫出來的界線,被收進心裡,免得成為下一個被談論的名字。時間就在這些界線裡慢慢推進。孩子長高了,換了工作,有了家庭,也生了孩子。某些時候,他們仍會突然縮小,回到當年那個怕痛、怕打的自己。為了不再回到那個位置,他們開始對孩子重複熟悉的動作,彷彿只要照著做,就能站穩大人的位置。

後來我才發現,那些留下來的痕跡並沒有消失。它們只是換了地方,藏得更深,在我慌亂失序時,忽然浮現。

國小時,有次表姊騎車載我,在沙地轉彎時摔得一身是傷。引擎空轉的聲音刺耳,我死命拉住她的手臂,腦中只有一個念頭,車子會不會爆炸。事後才知道油箱沒有事,但父親慣用的那些話,比任何聲音都清楚。回家後,我蜷在籐椅上,看血一點一點滲進縫隙。表姊邊擦藥邊笑,說沒人罵我,緊張什麼。我只是一直盯著傷口,等它再深一點。也許那樣,會有人低聲說一句可憐。

我開始學著觀察身邊的大人。他們怎麼說話,怎麼責備,怎麼在飯桌前分配東西。只要照著做,應該就不會出錯。慢慢地,我不太會稱讚人,請謝謝對不起停留在腦中,挑錯卻愈來愈熟練。面對弟弟妹妹,我複製那些聽過的語氣,催促、威嚇,還有搶著少做一點家事。輪到自己時,所有不舒服都被摺起來收好,反正忍一忍,日子會往前走。

那些看不見的界線也被我帶進學校。老師說的話不能質疑,考不好要付出代價。國中第一次段考,數學分數沒達標,被教鞭打了十七下。中午手腫得握不住筷子,放學後的瘀青無處可藏,走路時刻意貼著牆。交朋友也有規矩。要先知道對方的家庭。有個衣服不整齊的小孩靠過來,家人拉住我,說那樣的背景,少往來。

畢業旅行那年,我在水上樂園溺水。被救生員拉起來時,我第一個反應是看四周,有沒有熟悉的大人。那天回家,我一句話也沒說。害怕說出口後,再也不能出門。

後來我常夢見那座泳池。水灌進鼻腔的刺痛裡,浮現的不是警戒線,而是試卷上紅筆畫過的痕跡,一個一個叉號纏住腳踝。

離開村落後,我遇見許多活得自在的人。他們會分辨危險,也懂得照顧身體。下雨天穿白衣,髒了再洗。不想吃完的食物,可以留下。被觸碰時,會出聲制止。我曾在咖啡館外,看見一位父親蹲下來和孩子對看,等孩子哭完才說話。也遇過同事拒絕加班,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他們看著我長大的地方,露出困惑的神情。他們說,那些線沒有畫在地上。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回到村落時,細線又會慢慢聚攏。誰能繼承家產,誰負責祭拜,誰進廚房,誰照顧孩子,答案早已排好。某些日子,我感覺那些線已經繞到心口,想抽開,卻怕失去支撐。

我開始嘗試改變一些小事。把祖母的縫線拿來縫玩偶。掃墓時踩上墳土,鞋底只有溼泥的觸感。交朋友不再核對條件。

有一次,男友的菸灰落在書頁上,我下意識說了沒關係。那一瞬間,八歲的自己突然出現,跪在客廳地板上,背不出課文。男友把菸捻熄,拉起我的手放在他胸口。心跳貼著掌心,規律而溫熱。他戒菸後,偶爾會在我背上用手指畫圈。孩子睡著後,我們並肩坐著,拼湊那些被切斷的時光。他說,很多事情可以改寫。

帶著孩子回娘家時,父親抱起他,動作生疏卻小心。他說,以前沒有這樣抱過我們。清明那天,他把掛紙交給我,說我的手小。那雙手抖了一下,紙邊晃動。夜裡,他坐在門前乘涼,低聲說起從前。話沒有說完,就停住了。

隔天整理針線盒,孩子把一綑舊線拖到地上,排出歪斜的圓。他抬頭問我,這是不是以前的籠子。

陽光落進屋裡,線團鬆散開來。那些曾經拉緊的東西,輕得像灰塵。●

☆藝文新聞不漏接,按讚追蹤粉絲頁
☆更多重要藝文新聞訊息,請上自由藝文網

不用抽 不用搶 現在用APP看新聞 保證天天中獎  點我下載APP  按我看活動辦法

發燒文章

網友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