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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閱讀小說】 陳柏煜/秋夜 - 3之1

2026/02/04 05:30

圖◎顏寧儀圖◎顏寧儀

◎陳柏煜 圖◎顏寧儀

在我的後園,可以看見牆外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魯迅

深夜的超商像家小俱樂部,光顧時總能與特定幾個熟面孔相遇。固定一手Bar啤酒,髒黑夾克的大叔。來等加班的小男友,不時撥電話查勤的阿姨。值夜班的女大生。而我,一個總在半夜肚子餓的小說家。除了輪流到櫃檯結帳外,我們沒有互動關聯,但或許夜深安靜,待在無人的路上使人難以忍受,四個偶然在店裡集合的人,就像刀叉與湯匙,隱然構成一種不相互作用的平衡。

直到發熱衣男孩出現。我一如往常在為數不多的即期便當前挑選,身材高䠷的他宛若蛇頸龍,自中島對側浮出。剛開始只覺得面熟,直到第二次碰見,我才認出:他就是貼在超商門口的海報上,代言發熱衣的男模特兒。我不知道是受他的俊美無意溢散的深邃氛圍刺激,還是受廣告人物在現實行動的不協調感影響,總而言之,我對他的濃厚興趣,已像穿上發熱衣般發熱起來。

我看他向店員買了奶酥麵包,在座位區發了一下呆,然後開始吃麵包。當他沿著鋸齒撕開塑膠包裝,連帶地,將我與老朋友們徹底撕開。當發熱衣一口口吞下麵包,把空袋子塞進垃圾桶,最後消失在自動門外,我感覺自己有點不一樣了。

我想身為模特兒,發熱衣男孩一定有更多樂子,因為他拒絕了我的交友邀約。我轉而好奇那是怎樣的世界。男模俊挺女模妖嬌的眾神世界。對於記不起名字的名人(半人半神如何?),我們通常自作主張替他取個代號,比如發熱衣男孩。成群躺在古希臘海邊沒有名字的寧芙。(有男寧芙嗎?體態健美如礁岩與波浪綜合體的男同性戀寧芙?)相較巨星,只能靠閃電在我們的電視機中降神,他們足夠普通,得以自由來去。仍享有逛超商的凡人幸福。可是要加入凡人的行列?那就有點太超過了。

名氣哦名氣,多少罪惡假汝之名而行!無視我鼓起多大的勇氣,發熱衣男孩很有技巧地避開我遞出的加友QR code,給我一個不置可否的微笑。我寧願他出言不遜,而不是刻意表現出專注聆聽的姿態,像面對不感興趣的產品推銷。這為時不超過兩分鐘的互動,沒有電流火花,中間是一台不斷放冷氣的開放式貨架。

我的老朋友又回到店裡了,正值我萬分沮喪,更沮喪的是他們似乎不歡迎我。大叔與阿姨意味深長地沉默。女大生為飯糰貼上珍食貼紙。看來,我被踢出了他們的圈子。於是我繼續想著拒絕我的那人,在接到發熱衣廣告前,或者比那更早之前,他跟我一樣沒沒無名,虛度光陰。如果他碰巧是個文青,或許他會在電子報上看過我的照片,圖說表示我是某文學獎的最大贏家(但他從沒翻過副刊,我也沒贏過大獎。不曉得哪個發生的機率更低)。

如果我不屬於他們,顯然我是有點不一樣了。回到房間,我打開筆電,嘗試進入他的視角:

經過超商看見廣告,在那魔鏡中感覺皮膚的搔癢,名氣的薄膜包覆我,像溼亮的蠑螈。那是什麼可疑的化學物質?我想。海報中的我,宛如變身中的超級英雄。名氣帶來的束縛感讓我刺激又慌張。代價是,某部分的我會轉印在玻璃上二十四小時無休地營業,而其他的我會帶著疲倦離開。暗巷中,名氣之神用那張薄膜將我輕輕拉起。我用球鞋試探了一下,發現膜比想像還韌。從此我騎虎難下,必須按照微微離地的方式生活。儘管一般人看不出那差別。我上花市買觀葉植物,上餐酒館小酌,上網回覆留言,生活奇怪地正常而我離地一吋。有時我會微微駝背,以回復原本的視野(但模特兒的專業提醒我不能常常這麼做)。然後我開始習慣與同類交遊,博得不錯的人緣。他們樂意分享適應的祕訣。他們說我天生是幹這行的料。你確實很努力,但還要再積極一點。這是門不進則退的事業。幸好我的觀葉植物長得愈來愈好,我把這當做好兆頭。我想起在超商收到唐突的交友邀請。不過既然超商連現做的珍珠奶茶都能買到,這也稱不上怪事。至少說明我夠有名或夠帥氣(都不是壞事)。我不記得我有留下任何資訊。對方沒有要求合照。

接著遇上困難:我不知道小明星的夜生活(性生活)該是什麼樣子?比想像中熱鬧還是孤獨?但總歸會適性為自己找到門路吧?也許那聯繫網之複雜,就像蘑菇。我曾讀到書裡介紹某些蘑菇,地上呈普通蕈狀,地下蔓延可達數公里,比起來鯨魚是小巫見大巫了――我不懷好意的暗示是,由於不理解與不方便,檯面下,他們必然打造了壯觀的王國,以服務為數眾多的名人與半名人,處理五花八門的日常需求;除了戀愛交友與婚姻,公關交陪,政商牽線,自然還有為數驚人的性邀約。曾聽做志工的朋友說,奧運選手村裡保險套永遠供不應求。他們雖不比運動員過人的體力與柔軟度。但希臘諸神總歸是好色的。

我為這個暗物質般存在與不存在皆存疑的組織取了個名字:黑色針織纖維(靈感當然來自他的發熱衣)。我也買了那款發熱衣,剝去包裝,它像團肥沃的黑土,足以長出任何淫猥的想像。穿上發熱衣的他再減去他。無論如何我都已快速剝去了包裝。我嘗試用相機拍它,想表現出它的平滑緊密如黑夜,輕輕推就擠出黑夜般平滑緊密的山巒。但我失敗了,因為相機是便宜貨。憤而將衣服丟進洗衣機(憤而不忘裝進洗衣袋是貧窮者的美德)。

感覺自己有點不一樣了,卻還是無法成為他的朋友。黑色針織纖維在哪聚會,入會標準是什麼?或許我已經站在它的門前了?聽見裡頭的時髦音樂與半滿玻璃杯清脆的碰撞。我承認自己也有陰暗的時刻,如《悲慘世界》中誓死逮捕尚萬強的賈維。聽,我哼的曲調不正是〈我在星空底下發誓〉嗎?

發熱男孩不會知道,就在他讓我感到自己有所不同之時,他也把我帶到了半空中。像是塊不小心黏上鞋底而離地的口香糖。他怎麼會了解呢?即便在我的想像中,黑色針織纖維也絕不會接受一名意外出現在門前的三流作家。我坐在超商裡,像一幅愛德華.霍普一樣孤獨。

找到發熱男孩的IG並不困難,我發現自己早就追蹤他了。在百花爭豔的方格子中,他不算頂尖,甚至可說有點落漆――太死板的自拍,太型錄感的英俊――英俊!這詞彆扭得真貼切――我並不特別在意他。欲望的世界很殘酷。儘管我們能持續擴編追蹤名單,卻往往因貪婪而無福消受;我們沒空閒品嘗眼前的珍饈,卻總是刻苦地打聽新的店家,抄寫他們的地址。相較於欲望,我們的注意力是多麼可悲地有限!就這樣捏著一小片澄澈銳利的透鏡,在鬆散朦朧的欲望之霧中閱讀。因此,提醒自己要列下最好的名單,而最好的名字隨時必須讓位給更好的(不乏機運配合)。這是座芭比屋。不也像我空間有限的書架嗎?迫不得已我才將失寵的大師請下書架呀!

如今局面已被扭轉:出現現實中,使他產生了迷人的景深。他不再能和其他流動的饗宴相比較。他跳了起來,卻還沒完全跳出來。像玩具書彈起的青蛙機關。

我占據了他出入超商的某段時間(哪怕只是閃過的厭惡之情?),和他呼吸同個房間的空氣。我們如草原上相遇的野生動物。是什麼讓這匹羚羊與這隻獅子相遇?而不是另一匹?或是兩匹羚羊?兩隻獅子!在投射其他色情想像之前,我得趕緊撤退……剛說到,發熱衣還有半身留在虛擬的流沙之中?是了,我們究竟是(暫時!)素昧平生。

於是我開始追蹤他。不,不是重複按下追蹤要求,我沒那麼蠢,也不追求儀式感。那種「追蹤」不就是通知雲端「我感興趣」,去遊樂設施前抽個號碼牌。像個羞答答的黃花閨女,被動地讓演算法來牽姻緣。我指的追蹤要積極得多。我想這也是這個詞彙比較古老的意思:跟緊目標物的腳印,亦步亦趨。追蹤原本該是件費力的事。我唯一喜歡「追蹤」鍵的地方是,它至少保留了我暗敵明的關係。也就是說,一旦他開放權限,等於綁上定位器,暴露在掩體外。他看不見你,也不想看見你。有人喜歡被看。少數在乎被誰看,多數根本沒差。除非你們互粉。互為「追蹤」。是彼此的食物。彼此的菜。

他的頭像:帽沿與陰影遮住上半臉,露出好看的鼻子、嘴唇。前四張限時動態(2024年1月X日):前往工作途中在車後座自拍、懶洋洋與業配商品(行李箱)自拍(手機遮住臉龐)、另一個角度的商品自拍(突顯壯碩的腿與鞋襪)、露臉了(加上搞怪特效)。

試舉貼文四則:1這天他去遛狗(黃金獵犬?),連續六張照片都配上俏皮圖說(與狗的對話),最後一張,他模仿狗。2與業配的限動重複,加上可愛狗狗照片。3他的日常心情(一段工作趣事,表現他也有很kiang的時刻;一段與友人談心所感;一段最近身心不適,道歉與需要愛)。 4也是日常心情,內容暫略,配圖:①近拍臉照 ②手機遮臉,招牌大帽T,強調腿部的角度 ③另一張全臉帥照 ④無預警闖入的業配商品(防曬乳)。

有時發熱衣上傳的家常片段之豐富之親密瑣碎即時,讓粉絲幾乎以為自己與他同步生活著。他以英文名諧音為粉絲取了暱稱「可樂」。追蹤者們(包括我)於是都是可樂。但可樂還能代入很多身分。閨密、兄弟、經紀人、答錄機。甚至他車上放的那隻馬爾濟斯造形面紙盒。可樂比清潔女工更熟悉他的起居室。每個可樂都是寶貝。我覺得這很可悲,雖然我也是其中一員。那麼或許也有其他可樂覺得可樂很可悲。愛到發泡的幸運之子們,你們會歡迎我們的加入嗎:Emo可樂、情勒可樂、厭世可樂。而我,我自詡為會咬愛笑的馬爾濟斯犬儒可樂。

你們不知道網紅是狡猾的。看似透明無瑕的時間軸,早縫上虛構的補丁。這塊暫存保密,那塊預先釋出。昨天前天剪裁餘料的二次創作。那天我在森林公園遇到他,掛著大長腿在鐵欄杆上拉筋,我驚訝看他頂著一頭奶油色小鬈髮,前一小時在限動中仍是鄰家小碎蓋(未來幾週仍是,直到情人節貼文才以國民男友的新造型現身)。我的目不轉睛大約超過了禮貌的範圍,他狠狠瞪了我一眼。我手比愛心,大概稱不上可愛,他悻悻然罩上帽T,閃人。

可樂呀,別相信你們的犬系情人。面對面時,他惡毒得很,比我這馬爾濟斯還小器,小如吉娃娃,齜牙咧嘴,發出小狗遇上大狗時那種神經的咆哮。

話雖如此,我對發熱男孩的興趣不減反增。或許是身為作家的職業病?我們對簽名照,對搪瓷娃娃般的扁平人物,關心遠不及有弱點有矛盾的圓形人物。當他為超商拍攝的健美身影,逐漸起皺脫色,出現醜陋的形變,有趣的部分才拉開序幕。

為數甚少的幾次偶遇,成為一種珍貴無比的香水。無論是做為工作的犒賞,或憋到癮頭發作,當我小心旋開瓶蓋,湊近鼻子,他的惡相立即灌滿我的心我的肺。完美的照片沿著眼睛、眉毛、鼻梁、人中、嘴唇撕裂開來。我花上更多時間複習他的發文,揣摩他的人設。當我聽著家教學生彈奏坑坑巴巴的音階。當我等待快煮壺的水燒開。當我擠捷運穿越新北耶誕城。甚至當我遇上不合胃口的砲友。我抓取這些不美麗的時刻,鎔鑄一座肥大的鏡面雕塑,裡頭有他的示範,然後是我的臨摹。我堪稱可樂學最用功苦讀的學生,彷彿稍有鬆懈,下次放榜就會名落孫山。難道這不是將訂閱一詞最完整的實踐嗎?滾瓜爛熟,四書五經那樣讀他。原本我對人臉的記憶是十分自信的,但盯得愈久、想得愈深,他的特徵就愈模糊。分享一句我抄寫的名言佳句,出自大文豪杜甫:「看畫曾飢渴,追蹤恨淼茫」。嗯,簡直美妙。一千多年前的杜甫怎麼會知道,怎能老辣勾勒出像我這樣鬼影般可悲的追蹤者。老實說我有點害怕,有點迷茫呀!(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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