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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家庭plus．一人一故事】親情不插電
圖／豆寶
文／呂政達
寫過那麼多關於父母和孩子的事，有時想，什麼是我無法寫的。一個事件、一種感覺，或只是黑暗中的一個眼神，能讓我放棄書寫，不忍去寫。
書寫，有時候是過度的自我耽溺，一種過於膨脹的浪漫，以為全天下只有我們和兒子會發生這種事，所以大寫特寫，想要昭告天下。但接觸愈來愈多自閉症家庭，結交更多父母，始知這條艱難的道路不是哪個人的專利。有一次我在社群媒體書寫自己的病痛，有人這樣回應：「謝謝，你的文字讓我自己覺得好過些，不那麼孤單。」當我帶著讓身體痛苦異常的疾病住進急診室，夜半，我體悟我不過是這條生死洪流中的小泡沫。
關於親情和疾病，有什麼是讓打鍵盤的手也不得不停下來的呢？書寫親情和親人的疾病常常是華麗的電音秀，充滿各種搖滾般的情節。記得去年年底關門的MTV電視曾經舉辦過不插電的音樂會，關於親情，如果能捨棄電音的喧鬧和抱怨──無窮無盡歇斯底里的抱怨啊，用不插電主義默默地唱一首安靜的歌。
有同樣是自閉症孩子的家長來感謝我，有勇氣寫出自家的事情（意思是，讓家醜外揚嗎？）我回答我把書寫當做療癒，但其實誰也沒有療癒到，反而一步一步地耽溺下去。我更敬佩他們的默默承受，忍受著被孩子搥打、推去撞牆。隨時要有送孩子去急診、為孩子準備後事的罕見疾病家庭，那位罕爸說：「女兒是我生下來的，我要無怨無悔地照顧她。」兩個禮拜後，女兒在爸爸懷中去世。
我感念自閉兒的媽媽林映汝老師在最後的日子默默地抄寫佛經，沒放下對孩子的擔心，然後在一個最愛的人的擁抱中離去。沒有喧鬧的哀傷占領過多的胸懷，只有一首不插電的、清唱的輓歌。
關於親情，最深沉的是沉默地埋入井底，不想去訴說的擔憂和掛慮。佛家的八苦是親人要共伴去經歷的，或許這就是當親人的命運，看著他出生，陪著他病痛、老去和死去。愛別離是苦，怨嗔會是苦，五蘊熾盛也是苦，眾生活在親情纏繞中。而我們都是眾生。
我由是想起我和兒子相處頗多的不插電時刻，默默地交換。需要我努力地一一辨認和書寫嗎？畢竟，需要療癒的是我這個老爸。
不了，謝謝，我選擇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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