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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閱讀小說】 陳柏煜/秋夜 - 3之2
圖◎顏寧儀
◎陳柏煜 圖◎顏寧儀
就這樣過了三個月,直到我開始覺得不滿足。
我注意到,隨著他的痕跡在我身上瘀青般愈來愈深,我在他腦海中的印象就愈來愈淺。很可能,公園的不快幾乎無法辨識;超商的拒絕根本船過水無痕了。我好比那些用情較深的前男友,看他容光煥發地迎接新的朋友與冒險,自己卻陷入又冷又臭的回憶綠沼澤無法自拔。其中有羨慕、妒恨,但最多的成分是對他理所當然的自在,所產生的憐愛之情(不愧是我的發熱衣男孩!)。當然這種情感的副產品就是:程度相當的自憐。
雖然,就像所有落於下風的前男友,我也替他辯護。比如,他有公眾人物的形象要顧。比如,他年輕又漂亮,不多玩幾年多可惜。但琢磨一番後,我領悟到,讓可樂相信自己是他的密友,他床邊對話的小玩偶,具有濃烈的欺騙性質。後援會以為自己是蓬鬆的雲,簇擁著明星。事實上,雲朵只是簇擁著彼此。於是,我決定採取行動,拒絕當才色平庸、存在感稀薄的妃子。更正:我拒絕當安分守己的小可樂,我要堂而皇之,直闖他恐懼的暗房,愉悅的貴賓室。我打一開始就對做粉絲沒興趣,繼續在可樂中魚目混珠毫無意義。粉絲關心明星,而我最不關心的就是明星。我要他。趁他看四下無人放下光環,輕輕落上實地,我一把抓住他,就像冥王熊抱泊瑟芬。他先是害怕、憤怒,漸漸絕望地發現自己與我其實是同一種人。撲動的翅膀不掙扎了。但他還是回人間給你們春天,給你們發熱。而我在客廳品味宣傳照的他,興致盎然地咬著雞尾酒的醃漬櫻桃梗。
哎,反派最忌饒舌,且讓我言歸正傳。我要怎麼做呢?首先,我創了新帳號,頭像不必說,是我的招牌圖片。「馬爾濟斯我很悲傷」,ID: Poordogislonely。沒有上傳內容,未來也不會有。像人型立牌。稍微古典的表達:一個陰森的面具。因為那狗綁著蝴蝶結卻悲慘地笑著。圖片解析度頗差,狗眼與狗毛都出現方塊的稜角,但別計較,畢竟牠不是我的狗。我也喜歡這圖力有未逮。因為我知道,看起來愈弱的陌生角色,往往將施展愈猛的侵略。
雖然不確定他是否關閉了通知(我想是關了),我仍先刷了二十五則貼文的愛心。即便無效,我沒有損失。我愉快地想像二十五張馬爾濟斯頭像填滿他的通知列,像場失控的嘉年華。他毫無反應。我一度想,發熱衣帳號可能是由小編控管,但以我對他名氣的掂量,親力親為的可能性更高。――證據還有,那些深夜發出隔日即刪的情緒發言。這不是圓滑的公關說詞,或用emoji假笑混一口飯的小編哲學。我多盼望他為我來一發情緒動態,一朵深夜的絲絨惡之花。但顯然我做得還不夠。
下一步:在他所有的新貼文上,留下罐頭訊息。大部分的貼文,我留下訊息罐罐。感謝劇組照顧的貼文下。馬爾濟斯我很悲傷:罐罐。想買帽子與去健身的路上。馬爾濟斯我很悲傷:罐罐。想起小時候的蠢事加上業配吹風機。馬爾濟斯我很悲傷:罐罐。泳池旁的假日、河濱慢跑、電影首映、朋友的婚禮……馬爾濟斯我很悲傷:罐罐。
像神祕的摩艾像,你不能問它為什麼。罐罐。好像憂鬱,好像諷刺……好像沒有好像。譬喻鎖鏈的終結。符號的武斷。我選擇用升級版訊息表達特別亢奮或特別低落的日子。圖片:吃了一半、掀開的狗罐頭。昏暗日光燈下的肉泥,狀似不大新鮮。我喜歡它製造的戲劇感,幾乎有點夏丹的風格,我是說,描繪廚房與鰩魚的那張畫。其他留言的可樂,不再忽略這張圖片。有人嘲笑,有人說這啥?有人表示不安。
大家議論起馬爾濟斯這個怪咖。有人為維護可樂的優質純正出征撻伐。有人起鬨加入行列。或許馬爾濟斯是一片痴心,進行古怪的示愛。或許馬爾濟斯是黑粉,不厭其煩地投擲土炸彈。但我很遺憾大家都失去閱讀文字的直觀:馬爾濟斯就是很悲傷。你問我悲不悲傷?恕我無法透漏。但這隻我與發熱男孩一起養的狗,牠悲透了。
而發熱男孩始終沒有正面回應。以前的罐罐,他給愛心;圖,沒給了。我不在乎,因為他不可能不起波瀾。我知道他對自己帳號的疼惜與潔癖,就像他的筆電、球鞋總是擦得亮晶晶的,這些爛留言像撒尿,像噴上難看又頑固的汙漬。一想到他煩惱的樣子,我就痛心,連忙為自己的留言增進一些文化水平。你看這則好不好。辛波絲卡〈困陷於歷史,一隻狗的獨白〉:
有人扯掉我的銀領子
有人踢我的碗,空了好幾天
另一個人開車走了
從車上探出
向我開了兩槍
他甚至不能直接射
因為我死了很久了,充滿痛苦
射向蒼蠅無禮的嗡嗡聲
我,主人的狗
――詩當然是Google自動翻譯的。這馬爾濟斯還挺有學問。真是乖狗狗,發熱男孩說。是的主人,發熱男孩說。凌晨三點了,我闔上筆電,下樓去超商湊合買些垃圾食物。經過里民辦公室,前方是某立委的競選海報。好久沒看到如此陽光清秀的男候選人了。髮型俐落,大大笑容,比讚的手也很有力氣的樣子。可惜他的臉被黑色麥克筆亂塗一通。那塗鴉的筆觸看起來也很有力氣。我猶豫是比讚有力,還是麥克筆有力時,超商的門叮一聲自動彈開。
那天吃過午飯,我在洗衣店附近遛達,碰巧逮到他正在停機車。我刻意逗留片刻,果然看見他把車身塞進另一台機車與花盆間的空隙,掏出鑰匙,插進對巷的公寓鐵門。頓時我心跳加速,但仍保持紳士風度,沒湊近看他的門牌號碼。(這說明我不是跟蹤狂,不是缺乏格調的狗仔隊,也坐實了幸運之神是站在我這邊的。)其實我連看都不必看。只能說他誤打誤撞,落入一張毛氈苔以愛與死繡出的蕾絲花床,誤闖跋扈的馬爾濟斯以尿水占領的營地――誰教我住他的隔壁棟呢。不,不只是隔壁棟。幾天後,當我在陽台上晾衣服,我清楚看見他的臉從對面的窗戶掠過。
可不是我去找他,而是他找上我!我們毫無疑問比的不是誰先入住社區。我可是穩如恆星動也不動,自從超商的第一次相遇,他的軌道彷彿只能絕望地被我的質量吸引(為什麼?)。你要比作蟻獅與倒楣的小蟲也行,我沒意見。重點是那蟻獅可不是苦苦哀求,也不是非要哪隻小蟲不可!命運自有安排。
我看過一篇文章,關於一名女記者想採訪張愛玲遭拒,索性搬到張愛玲隔壁。搬到隔壁就算了,還「臨牆貼身,聽她房裡令人放心的電視機」,甚至「用一枝長枝菩提枝子」偷出人家的垃圾。攤開所得,頗具人類學風格地,一件件精描細寫;在廢物欣賞中,遐想女作家的習性。
儘管不免泛起些許遇上同類的共鳴,當偷兒遇上另一名偷兒的戰慄(《愛情萬歲》!),我必須說:她犯了低級錯誤!當她仰賴張愛玲不要的東西,塑造心中的偶像,她勢必只會造出包裝紙與空蛋殼的張愛玲。而選擇信仰假偶像的女記者勢必只能成為假的自己。「毒樹毒果」、「靈魂選擇他的伴侶」,諸如此類的定理。好笨的一手棋。說起來,搶在不齒之前出現在我心中的,是喜感(好慘哪):她費了好大勁弄來別人根本不買帳的東西。
我警惕自己別步上女記者的後塵,別因為一下子靠目標太近,就興奮地飛蛾撲火――一定要冷靜。我與發熱衣應該保持現代都會冷調的生活距離,像不同豆莢中的兩顆豌豆,背靠著背,卻獨立自主。獨立!我從女記者的滑鐵盧中得到新的靈感。要是我不那麼規矩,緊抓這些斷簡殘篇、破銅爛鐵,一心想重現雕像的原貌。當意識到自己早已開始虛構,卻仍說服自己那是「憑藉證據所做出的合理推斷」。要是我打開始就不甩這個理想呢?
如果不在意他原本是誰,我可以創作出一個全新的「他」。材料自然不是他的垃圾。我感謝他,天天勤勞放送照片、貼文、限動,像隻有生殖焦慮的瀕危動物。既然補給源源不絕,要以此發明一種人生,似乎不比重建一種困難。這種選項甚至像攬客的霓虹招牌,充滿誘惑力――何況寫小說不就是我的老本行?我天天在替筆下人物的行動做決定,因而沾染他們的喜氣,分擔他們的罪責。
但這並非風險全無,而且幾乎肯定是違法的。幸好代言發熱衣的不是張愛玲或蔡依林,即使在業界他仍稱不上炙手可熱,那麼對普羅大眾而言,就算有點眼熟,也會被輕易當做另一個載浮載沉的廣告小生吧(很遺憾,他就是其中一員)。安心的我註冊了新帳號Matt Wang,而發熱男孩的人生也像對生的葉片,自每一張照片一分為二。
有時,Matt Wang和他的故事可以非常逼近,幾乎要令人焦慮地重合。可是若我們放鬆心情,它們不也像那種要我們找出差異的場景圖畫?黏在地上的口香糖或香蕉皮,開機或關機的電腦,虎尾蘭(左)白水木(右)。我喜歡這些微小卻足以識別身分的徽章。
兩邊當然也能天差地遠。這是另一種趣味,讓我們對生活片刻的可能性繼續抱持希望的同時,悖論地暗示,再格格不入的兩種生活也能被一張照片宿命地關聯(《雙面薇若妮卡》!)。但若考慮圖文不符已是一種普遍的網紅習俗(六塊腹肌附言投資快訊,多肉植物偷渡雷射特惠)這類關聯的迷魅確實削減不少。
發熱男孩與Matt Wang,一前一後,各自埋首紀錄生活。某些片刻我幾乎感覺要與他失散了。我沉浸在小說創作緻密如矽膠的空間,漸漸對他的所做所說充耳不聞;而他的照片就像空白的明信片,專屬我的稿紙,每天定時放在我桌前。於是浮現了這個問題:為什麼還需要他?我不能寫自己的小說嗎?抓到那些某些固定模式後,我對小明星的興趣銳減。原本他是一扇發光的門通往神祕俱樂部,後來是一本教學手冊,現在什麼都不是了。感覺快要自由,我因此恐懼戰慄。一股黑風愈發強勁地將照片吸進深淵。而我和Matt能做的就是牢牢抓住它們,不要鬆手。
當Matt Wang在一方山寨稱霸,有一件事始終困惑我。儘管我擁有不少普通粉絲,卻有一種我稱為「暗粉」的族群開始崛起,漸成主流。暗粉不同於黑粉,出於厭惡而窮追不捨――暗粉是識破我是假帳號卻不說破,甚至繼續假裝的粉絲。暗是共謀者,是臥底,是暗渡陳倉。但我沒有和誰串通。會發現暗粉的存在,是幾近穿幫的時刻,底下卻有人替我掩飾、護航(我過分自信,錯認了畫面中的古蹟,於是出現在隔了一座海洋的城市;把他的回顧誤植為近況,我向大家預告自己將參加一場三年前的馬拉松)。暗粉興致一來,發揮想像力為謊言添上了細節與說法。暗粉這麼做時必然了解,這是反面地告訴說謊的人,我看透你了無論你是誰,Matt Wang。而若你看出了帳號的蹊蹺,你同時也就看出哪些人在暗中圓謊。因此暗粉總能心照不宣,進而互相勾連,於是關於Matt Wang的一切便愈發寫實、可信且生動。暗粉與我彷彿用公開的方式,集結了一個不公開的社團,以虛構新的情節做為暗語交流,並以呼嚨不知情的粉絲為樂。我的困惑是:為何不拆穿――為何不解散?好玩、怪異、沒邏輯。我變成一種次文化愛好者的遊戲機檯了嗎?
暗粉呀暗粉,我不懂你們。可是你們也不懂我。除了純湊熱鬧者,我期待有些人能抓住其中的醍醐味:這個認真的假帳號,如果不是為了騙財騙色,到底是想幹嘛?除了一般的生活發文,我針砭時事、帶動議題(偏向徒喊口號,低配版的KOL),我宣傳藝文資訊(這不大尋常,往往讓我處在露餡邊緣);然後,我發布了一連串不露臉、彈流行改編曲的短影片。靦腆地,我分享了我寫的小說片段初稿。(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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