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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自由副刊．閱讀小說】 陳柏煜／秋夜 － 3之3
◎陳柏煜
◎陳柏煜
意外地，這些「多餘的內容」竟推波助瀾，使我的粉絲數衝破新高！我懷疑還有多少人相信Matt Wang是真實存在的小明星。但他就是這麼紅，即使難以置信，Matt擁有不輸小明星的號召力。我開始擔心法律的問題，使用照片也小心做了更多的加工。不安的幸福是我從未收到任何檢舉，帳號也不曾被停權。經營策略的轉變，使Matt的形象變得近乎蝙蝠俠一類的英雄，遊走於網路城市的窄巷、廢墟、畸零地。裡頭的技巧與靈感，來自我特別偏愛的Parody系列色情片。商業強片方在大銀幕獻映，幾週後便在Pornhub的小魔池驚見其邪惡分身。古典的泰山，特技的X戰警，可愛的寶可夢（！）。Parody不只比細節還原度，比快，還比一種扭轉的創意──太合理打中人，太不合理同樣也會。敷衍到使人笑爛的演技會。深情到狀似有當電影明星的夢想與企圖也會。我想這就是Matt的Parody。他打破了假帳號的規則。
然後，就在突破十萬粉絲大關的慶祝文發布當晚，我收到發熱衣男孩的追蹤通知。
雖然料想他身邊的友人早已告訴他Matt這號人物，可是畢竟是公開帳號，他就算瀏覽過我，身為管理員我也不會知道。可是按下追蹤！他是什麼意思！我失眠了整晚猜測他當下的念頭，但發熱男孩像個不透明的白方塊，我完全沒概念他會怎麼想。因為此事涉及了部分的我，給了他一件隱蔽的斗篷。我任意的假設顯得可笑。我花了幾分鐘建構某個可能，再花幾分鐘拆毀它，如此不斷重複。
接下來他做的事更加匪夷所思。他先是洗了我的讚，然後（幾乎是馬爾濟斯的翻版！）留下了數則重複的留言，但留下的不是文字，而是一個笑出眼淚的表情和一個男生招手的emoji。此舉引發海嘯級的關注。有些可樂浮出看熱鬧，看兩種現實撞成糨糊，悟空vs.六耳獼猴，賈寶玉強碰甄寶玉。有些暗粉滿心忿恨，這個靠大家悉心呵護、七彩華麗的泡泡，給他粗魯地毀了。（儘管大家都承認發熱男孩有權抗議，但抱怨他沒幽默感的聲浪也此起彼落。）
大家以為緊接著，發熱男孩就會在官方帳號發表公開聲明，導正視聽。不知為何聲明遲遲沒有出現。Matt Wang和發熱男孩同框的頁面於是詭譎地懸置。兩名搏鬥的選手是離場了，還是繃緊了身體預備朝對方撲去？原封不動的本尊與他的模仿──花拳繡腿地，彷彿不是要假冒他，而是竭盡所能不要成為他。發熱男孩留下的emoji，乍看像是諷刺、挑釁，可要是他不出來聲明，難道沒有可能他本人成為了一名暗粉？曖昧的行為與突兀的emoji，使他好像被盜的帳號。可樂與暗粉議論紛紛，但都屏氣凝神地等待。
為何他停住了？這幾天我非常難捱。我好想知道：他生氣嗎，害怕了嗎，還是狡猾地等我出手？我決定先發制人。
創立帳號以來，Matt Wang首次要現身進行直播。時間訂在晚上十點。直播還沒開始，線上已湧入了大批可樂、暗粉與其他好奇的觀眾。我知道他一定也混在其中。
直播開始的畫面是一扇馬賽克玻璃的窗戶。沒人說話，但放了簡單的背景音樂。十五分鐘後開始有人不耐，抱怨自己到底在看什麼。
這時窗戶突然拉開了。窗外是黑漆漆的夜晚，以及幾公尺外對面公寓一扇關著的窗戶。這次大約只過了十分鐘，對面的燈亮起來了。我把音樂和燈都關上，只留下開著的窗戶與鏡頭。我靜靜等待，等待他發現畫面中的那扇窗戶，就是他房間的窗戶。（我時常又是享受又是忍受他一邊洗澡，一邊投入地大唱00年前後的情歌串燒。）哎，這難道不是茱麗葉等待羅密歐的窗台。這難道不是貝克特的《夜與夢》。Holde Träume, kehret wieder。甜蜜的夢，快回來吧。如果他現在打開窗戶，我們就會看見他的臉出現在畫面裡了。而他會看見我，從黑壓壓的陽台向他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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