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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林詩釗/無花果

2026/02/09 05:30

圖◎郭鑒予圖◎郭鑒予

◎林詩釗 圖◎郭鑒予

外婆喜歡種花。

應該是小學,暑假的某個黃昏,剛剛醒來的我,在一片金黃色之中望見外婆的背影。她在院子裡澆水。地上全溼了,熱氣還未散去,赤腳踩上去很舒服。然後有一隻燕子,貼著地面飛過去,回到了屋簷下。那裡有個鳥巢,我記得那些小小的燕子們,張開嘴巴露出粉紅色的舌頭,牠們需要食物的樣子,跟人類沒有什麼不同,都是一樣嘰嘰喳喳地叫喚。那個巢維持了很久,直到那棟老宅被拆掉,外婆與外公蓋了一棟三層樓的新房子。在那之後,就很少看到燕子了,也不知道牠們搬去了哪裡。但外婆仍是喜歡花花草草的,她在門口種了一棵無花果樹。

我從小不在家鄉,外婆很疼我,每回我去看望她,臨走前她把剛摘下來的無花果果實送給我。都是綠色的,其實還沒有熟透。「放幾天就可以吃了。」她說。但我從來沒有吃過她的無花果。或許是因為我總是過幾天就離開了,沒來得及吃。可能我才是那隻燕子,沒停多久就要繼續飛。

我第一次吃到無花果,是在餐廳的早午餐。和諸多綠色蔬菜擺在一起,無花果顯得尊貴。咬下去居然那樣地軟,一種溫柔的味道,我不禁想到了外婆。我不知道鄉下門口的那棵無花果樹能結出這樣好吃的果子。

外婆總是動不動就掉眼淚。我帶著太太回去見她時,她聽著聽著,點點頭,就哭了。最後她送我們走,扶著牆,揮手告別,然後抹眼淚。她這樣的善良的人,在鄉下並不常見。我不明白緣由,我只能進行揣測。

媽媽曾告訴過我,在文革期間,外婆帶著她,偷偷去廟裡拜神。那時候的中國是不能拜神的,雖然宮廟還在,但人們拜的是偉大領袖,拜的是唯物主義,拜的是世界革命。我不知道她哪裡來的勇氣,讓她那樣篤定地叛逆。我想像過那個場面,兩個小小的人,在有濃霧的清晨,偷偷鑽進廟裡,或許連香都沒有,就那樣用雙手,對著神明說話、許願、祈禱。我從小就覺得有東西保佑著我,如果我不是無知愚昧,那多少與外婆的努力有關。

村子裡也有很多乩童、神婆、靈媒,總之是那些有一點神力的人們。在山坡,有一個據說是被「玉皇上帝」附身的女人。我從小就被她照顧,站在她面前,看她念咒語,然後用紅筆,在我的額頭點上一個點。後來我要去北京,然後要去台北了,出遠門之前,我會得到她的兩張符紙,一張燒掉了喝下去,另一張放在錢包裡。那時候我的錢包總是鼓鼓的,我好像有很多神明的鈔票。

那位山坡的玉皇上帝,她的院子裡也種了一棵無花果樹,這是我今年才知道的。今年一月,我在雲林做田調,媽媽打電話給我,問我說,如果外公突然死去,我有沒有空趕回家?媽媽或許以為我在做什麼偉大的事業,因為她是以懇求的語氣拜託我。我說當然有,外公怎麼了。她說外公進了急診室,可能會死掉。我掛了電話,很湊巧,天空也有燕子飛過去,又一個黃昏。

我回到家,外公還沒有死。媽媽帶著我,去見山坡的玉皇上帝。她仍是一樣,問我的工作與健康。我已經不相信她了,但還是讓她完成了儀式。臨走的時候,她關心起外公的狀況。媽媽說,很慘,剛從急診室回來,現在躺在家裡的床上。玉皇上帝知道外公得的是肺癌。她說,無花果的葉子,燒了水喝掉,對肺很好的。於是她走向她那個不怎麼打理的院子,那裡突兀地立著一棵無花果樹。

她拿來劈柴的刀,開始砍無花果的樹枝。她砍了兩枝,我媽說夠了夠了。她說,這個真的對肺很好。然後她繼續砍,像是要把整棵樹統統砍光。好像知道此時唯一能做的只有這個,於是我和媽媽都沒有阻止。她流汗,終於停下來,滿地散落著無花果樹枝。我們用紅色的塑膠袋裝起來,樹枝插破了袋子,由我拎著,我們回到外婆家。

媽媽把玉皇上帝的話轉述了一遍,外婆聽完了,說她人真好。然後我進去看外公。我不太敢進去,但還是進去了。外公已經變成很小的一個點,跟他身上的棉被一樣微不足道。我知道那就是死亡了。我不知道能做什麼,如同現在,我不知道自己能寫些什麼。因為又過了幾個月,外公真的死了,他變成了一堆粉末,溫暖的,潔白的,乾脆的粉末。然後被放進一個小小的容器,就這樣被帶回了家。

但我還記得我最後一次去看他。他坐起來,眼睛還很亮,像兩粒浸泡在水裡的綠豆。他聽不清我說話,他好像已經在另外一個地方了。他拉起自己的小腿肌肉,就像扯一張薄薄的垃圾袋,然後用閩南語告訴我,你看,無效了,快死了。我沉默。然後我撒謊,說,我過幾天就走了,夏天再回來看你,你要好好的。我講了兩遍,他終於聽清了,然後他說,那時候我就死翹翹了。

如他所說,夏天來之前他就死了。外公的葬禮之後,我跟爸爸逛他的果園。我看見一棵樹,在一個山坡。那棵樹正在長葉子,因此身上有深淺不同的綠色。它沒有悲喜,它只在乎現在是春天了。我突然想起玉皇上帝砍無花果樹枝的身影,起初她嘴巴一直念叨著,燒水喝,對肺很好,燒水喝,對肺很好。後來她不再念叨,只剩砍樹的聲響。於是我與媽媽站在冬天的風中,看著她徒勞地砍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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