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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陳允元/螃蟹道樂 - 3之3

2026/02/13 05:30

圖◎吳怡欣圖◎吳怡欣

◎陳允元 圖◎吳怡欣

媽過世前,我們家沒有一起出過國。唯一接近的一次,是小時候爸公司的員工旅遊。媽一打二,帶我和妹妹遊香港。我記得到處都聽見藍心湄在唱「一見鍾情不隱藏」。不知為何爸反而沒去。第一次跟爸出國很晚,但也是八年前的事了。已成家的妹妹安排一家三口的家庭旅行,到日本關西,也邀爸和我同行。那是十一月,我剛拿到博士學位不久。我也帶媽的照片出國,放在背包夾層。

我們的行程以大阪為據點。第二天奈良看鹿,第三天到京都嵐山看楓紅。妹預約了一間高級和牛燒肉,準備傍晚去吃。但下午逛錦市場,爸整個大興奮、不受控,這個也想吃,那個也想吃。我說欸,我們晚一點要吃燒肉耶。你現在吃太多晚餐會吃不下。爸說有什麼關係,取消就好啦。我說妹都安排好了,那間很難訂。但他依然故我,屢勸不聽。擁擠熱鬧的錦市場裡,兩側攤商熱情招呼,但我一路生著悶氣。走出錦市場前,爸說吃太飽了,要妹打電話把燒肉取消。我理智線直接斷裂,大聲對著他說:「你這個人都不在乎別人的立場,想怎樣就怎樣。就是你這樣亂搞,媽才會這麼辛苦!」

那天晚餐,我們應該有吃到和牛燒肉。但我忘了是妹預約的那家,還是取消後再臨時找的別家,但我猜是後者。好不好吃當然不記得了,唯一的印象就是自己氣到全身發抖,七竅生煙。那是我第一次用這種態度跟爸說話。不是頂嘴,而是質問、指控。話說出口後我自己也嚇了一跳,但也不太知道該怎麼辦,只好繼續板著臉,假裝還在生氣。吃過燒肉,我說我去三条的丸善(MARUZEN)書店逛逛,晚點再自己回大阪。

回到飯店,爸一個人在房間轉電視頻道,看我進來沒說什麼。我把剛買的書從背包卸下,裝進行李箱,去廁所小便。出來我乾咳了一下,打斷綜藝節目的聲音說:我去便利商店買喝的。附近很熱鬧,要不要走一走?爸說他洗完澡了。但出門前他叫住我:如果看到好吃的,例如甜點或冰棒,幫他買一份。

八、九點的道頓堀一帶遊客如織,到處都是台灣口音。我不是第一次來,卻忽然有些茫然。我停下來,倚著戎橋欄杆,看巨大霓虹看板上高舉雙手的固力果(Glico)先生的身影,倒映在道頓堀川黑色的水面上。我慢慢移動腳步,在旁邊便利商店買了兩瓶無糖茶、兩顆布丁,在攤車聚集的夜市繞了一下。雖然有看起來好吃的燒菓子,但排隊太長,決定放棄。走回旅館前,我在轉角的固力果冰淇淋販賣機投幣買了薄荷巧克力甜筒,也幫爸買一支巧克力的──那是他會喜歡的口味。我取走甜筒,起身抬頭,前方不遠處正是1960年代開業的螃蟹道樂道頓堀本店:一隻巨大的紅色松葉蟹,醒目地懸掛在建築立面。牠的雙螯及八隻蟹腳正緩緩上下擺動。我走近看了一會兒,覺得有趣,但立刻驚覺不宜在街上鬼混太久,畢竟手上有兩支甜筒。雖然深秋大阪的氣溫,應不至於讓它太快融化。

進電梯,我騰出一隻手摸出房卡,嗶了十一樓。電梯關門,緩緩上升。我一直望著映在霧面裡拿兩支甜筒的自己,像握著一束小花。

我跟爸說買了巧克力甜筒。他接了過去,拿在手上端詳了一下。我說自動販賣機買的,凡勢欲溶去矣(iûnn - khì - ah)啊你緊食。他不太熟練地拉開錐形側邊的包裝紙,旋轉旋轉,頂部脆皮連同冰淇淋的部分還真的有點融化了。啊,我忽略了我的手溫。爸拿掉封蓋,趁它滴下來之前急急舔了一口,但還是沾到了手。我抽了幾張衛生紙給他,也撕開我的甜筒。雖然有點軟,但一樣好吃。不知為何我特別熱愛薄荷巧克力,從小就喜歡。這款口味沒有甜筒餅乾,但底部有一根白色塑膠棒。我問爸好食否?他說好食。這支偌濟?俗啦。

蟹總讓我想到時間。也許是歲時節令之故,可能還有其他。

黃靈芝除了寫小說,更是一位俳人。1970年,他創立「台北俳句會」,聯絡日語世代的感情,也追求俳句的革新與台灣化,建構台灣獨有的人文風土的季語(きご)體系。2003年,黃靈芝出版《台灣俳句歲時記》,收錄季語三百九十六則,分為人事、自然兩大類,自然類包含天文地象、植物、動物。季語不以四季分,而是以更具感受性的暖、暑、涼、寒代之,人事類則多了「年末年始」。與蟹相關的條目,就有暖時的花蟹(はながに)、旭蟹(あさひがに),涼時的市仔(チイアー)、毛蟹(モオヘエ),寒時的紅蟳(アンチム)五種。不同時節的台灣,有不同形態、風味的蟹種可吃。有趣的是,黃靈芝將花蟹置於暖時的分類下,而非入秋的涼時。他說:「儘管初涼之際便已現身近海,初春之時卻盛滿蟹黃。」啊,真不愧是風雅的老饕。說來黃靈芝也是台南出身的男人呢。不過奇怪的是,在黃明川導演的紀錄片《櫻之聲》裡,他從冰箱拿出已開罐的茄汁秋刀魚,吐司夾了就吃,完全不像美食家的作風。

黃靈芝最厲害的地方,恐怕在於對事象與人生的洞察吧。反覆閱讀〈蟹〉,我覺得他真正想說的是:人生偶得的好東西如螃蟹,縱然甜美,卻不能久留。過賞味期限即腐爛發臭。他在《歲時記》也不只一次強調:「台灣人一般不吃死掉的蟹。」小說中的老乞丐初嘗螃蟹滋味,萌發此生未曾有的生活意欲,五體都充滿氣概;但也因忘不了此般滋味,離開都市尋找海,終於走向毀滅。美好的東西是有期限的,也是兩面的,但人類不得不抱著這樣的悖論活下去。領悟這道理並以日文寫下這篇小說時,黃靈芝才二十歲。也許是肺結核的緣故吧,他一直覺得自己會死,隨時會死,所以更要把握有限時間,用熟悉的日文寫作,全身全靈追求藝術。在戰後台灣用日文寫作是沒有地方發表的,但他也不在乎。也許因為如此,他的寫作只為了自己,且得到絕對的自由。學者說那是一種「以極內向的姿態,悖論式地支撐了全無刊行目標、以日文創作的孤獨行為」。他不發表,也無法工作,靠種植蘭花、養烏龜、熱帶魚與妻蟄居於陽明山區。能夠完全任性的人是幸福的,那需要一些條件。雖然對身邊的人而言未必如此。

在錦市場對爸說的那句話,他並沒有回應。我雖不平,但除了媽能抱怨,我大概也沒有資格那麼說。從小以來,我也一直自由做我自己。學畫,練跆拳,打棒球,讀法律,畢業後轉讀台文且博士班念這麼久,都是出於自主意志。我的名字是爸委託姑丈取的。姑丈說:「名字不需負擔父母期待。簡單好寫就好,最好沒有意義。」他翻閱字典,在「儿」部看到相鄰的兩個字就把我叫做「允元」。對於這個兒子,爸也許有他的期待,但都默默看顧不干預。他在外面橫衝直撞,叱吒風雲,大起大落,回到家卻很少罵我,頂多只是碎念:「陳允元。你的性地(sìng-tē)哪會佮恁媽仝款遮䆀。」媽聽他這麼講就會很不爽,反過來說他獨斷、固執、不聽勸。從前很長一段時間,我們父子都是靠媽溝通中介,很少深聊。媽過世這麼多年,我每天晚上十二點給爸打電話,也已成為習慣。錦市場的那句話,不知道爸有沒有聽到心裡去?我不敢問,祈願他沒聽清楚,只是不懂兒子突然那麼凶到底是咧創啥潲(tshòng-siánn-siâu)。以前媽發脾氣,他都暫時安靜不說話,或是離開現場。他知道媽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風頭過了他就裝作沒事,依然故我,或繼續撒嬌,嬉皮笑臉講幹話。

爸有覺得我像他嗎?還是覺得我比較像媽?

欣沒見過我媽,但幾年下來她覺得我們父子同一個模樣。想怎樣就怎樣,能力範圍內最大程度滿足自己的快樂。雖然也很努力,說到底就是毋甘願(m̄ kam-guān)跟追求一個「爽」字。不過她觀察,我脾氣來了似乎比爸還凶。橫行霸道,不留情面,但優點是腰很軟會先道歉。她說若非如此,我們可能走不下去。

道歉要及時啊,我說。晚了人家就不要了。

男人就像螃蟹。外表硬,內裡軟,投降輸一半。

錦市場一事,此後我們便不曾再提。但多年之後憶起,還是有點悵然。爸七十歲了,明明那次出國才六十多。如果可以,我想帶爸去吃一次螃蟹道樂,飯後一人一支甜筒。也許秋天,也許春天。趁我還沒那麼忙,他也還走得動的時候。

媽走後,我最珍惜的,就是和爸一起吃蟹的時光。安安靜靜,不需要說話。吃完蟹身,他會把蟹螯留給我,說自己在台南常有機會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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