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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自由副刊．閱讀小說】 鐘郁凝／妳是一個很幽默的女生
圖◎余嘉琪
◎鐘郁凝 圖◎余嘉琪
我是一個很幽默的女生，雖然我總是在生氣。
捷運上的人太多了。大家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裡，突然向前或是突然停住，擋在車廂中間還渾然不覺。我推擠著下車，實在好想尿尿。跑出車廂再跑進廁所，關上門轉身雙手拉扯解褲，閉上眼睛鬆一口氣。
我的尿的顏色像是橙劑。
這是沖水之前想到的，最能形容這種顏色的方式。醫生在開藥的時候有說，尿尿的顏色可能有點不一樣喔，我說我知道。馬桶就是越南的雨林，我就是萬惡的美軍轟炸機。這個聯想讓我不小心在廁所笑出來。我快速地把噴在馬桶墊下方的橙劑擦掉，小心湮滅生病的證據，安靜、沒事一樣地走出去。
我在想要不要跟John說。把手機拿起打了一串又刪掉，最後只是輕鬆地說：好像發炎了，剛看醫生，幾天後回診。他說喔好，昨天沒很激烈啊。我放下手機，盯著廁所的粉紅隔板幾秒鐘。我不知道期待得到什麼回應，突然下身又一陣刺痛灼燒出強烈情緒，很難形容，那種感覺簡直是恨。我知道，John不是故意的，他也不壞，只是沒經歷過這種經歷，沒感覺過這種感覺。這世界上大家都是好人，又有誰真的是壞人？
第一次尿道炎是去年，那時還住在家裡。忍了幾天的不適，仍不敢跟媽媽說，心裡愚昧地期待我的身體很強，症狀能慢慢消失然後自癒。事與願違，疼痛持續到第三天，我開始發燒，甚至尿中帶血，後腰很痠。那天在學校的最後一節課我沒有上，競競戰戰地傳訊息跟媽媽說：可以帶我去看醫生嗎？順便傳了幾個貼圖裝可憐。媽媽開車來載我，問為什麼尿尿有血？是不是生理期？妳有在記嗎？我不敢說話，被她罵一路，無語了十幾分鐘，然後弱弱地說：可能憋尿太久了。
她繼續開車，看著前方說：「跟妳說過多少次了，女生要多喝水多上廁所。」
「廁所離教室好遠。」我愛上這個很拙劣的理由，哈哈哈笑了幾聲，不好意思到自己都要信了。笑的時候牽動後腰肌肉，往前彎腰說，哎呦！媽媽沒好氣，不知道我是真的好痛。
到了醫院，醫生面無表情地聽完描述，叫我背過身去，出其不意重打我的後腰。痛不痛？他說尿道炎感染膀胱炎，膀胱炎感染腎臟炎，才會這麼嚴重，怪就怪我拖太久了。之後一定要很小心喔，把藥吃完，記得再回診。我不知道，之後要很小心的意思是──恭喜妳直直駛進了尿道反覆發炎的康莊大道！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到了後來，也就是現在，一點熱熱癢癢的感覺，我就會如驚弓之鳥一樣掛號。
我每一次看醫生都告訴自己，沒事，吃藥就會好。生理上的疼痛才叫真正的痛，其他都不算什麼，就算我感覺屈辱，那也不叫屈辱，只是年紀還太小，沒真的適應這樣的生活而已。
三個月前，我認識了John，第一次見面在他的房間。他的房間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小。而他也比訊息裡更不知所措得多。他局促地坐在自己床的一角，跟我說可以把東西放在桌子旁邊，然後問我想不想睡，可以換一件T恤，設個鬧鐘再睡。說話的時候沒有看我。我好困惑，呆了一下問，你一直以來都這麼害羞嗎？其實我真的想問的是，剛剛隔著一個螢幕問我色不色、騷不騷，那時候的你，怎麼不會不安？
他說他就只是怕生而已。隔著眼鏡，他的眼睛還是不太敢看我。我覺得好好笑，坐在他旁邊笑了出來，他問妳笑什麼，我說你滿有趣的。他眼睛有了一點光，「妳是一個幽默的女生。」他輕輕地把這幾個字說出來，像一個清晰的預言。
後來，在他進入我的時候，我不知道為什麼問他，你會對我好嗎，一問出口就有點後悔，好糗。他頓了一下，我用雙手把他拉近，近得看不到我的表情。
他撐起身，認真看了我幾秒，好像在記憶我的長相。他說會。
他不是一個壞人。我閉上眼睛，允許自己可以有一點點喜歡這個人的感覺。這個人是John。
我有點太晚才知道，發炎什麼的，其實不算能發生在我身上最慘的事情。
這一次，橙劑投放完，雨林裡仍有什麼在蠢蠢欲動。幾經回診，醫生建議我做一個檢查，一週後，在一個最日常的日常下午，我在下課跑到教室外面接電話，陌生號碼的來電。
「檢查結果出來了，HPV第十六型是陽性喔，記得回診。」
我還來不及問第十六型是什麼，電話就掛斷了。公事公辦，掛斷的速度讓我知道，電話裡的人大概已經習慣給出這樣的通知。
可是我沒有習慣收到這樣的通知，我甚至沒有真的很知道什麼是HPV。回教室繼續把課上完，邊上課邊偷用手機上網查資料：人類乳突病毒、無法治療、性途徑傳染、上皮細胞空洞化、可能導致子宮頸癌。這些名詞跟名詞，它們組合傳達出的訊息對我來說前所未有地陌生。我可能曾經看過吧，只是那時我以為離我很遠，但它們現在突然就在我面前，近得我很難看清楚這件事情的全貌，恐懼很龐大。
當我看到「有過三到四個性伴侶，得 HPV的機率就是90%」，我有點耳鳴。我曾經這麼迫切地想要用主動的行為證明，女生終於也可以是這場遊戲的玩家。沒有人跟我說，歡迎光臨，想玩遊戲，妳能輸的其實比妳想像的要多太多。我看著這間教室，大家在上課，或耳語、或趴睡、或抄寫，窗外的校園裡人車走動。我感覺我自己、我所在的地方，這些跟我一樣大的男男女女，從來沒有這麼脆弱過。
「妳發生性行為的時候都有戴保險套？」
坐在我對面的女醫生問，她邊打字邊說話，頂著俐落的短髮，約五十歲左右，算是保養得很好。她看起來很值得信賴。
我坐在一個黃光的診間，這裡已經盡力營造出一點舒適、讓人寬衣解帶也不致太尷尬的氛圍了，但我還是非常尷尬。可能不是空間的關係，是這個問題本身讓我尷尬。
「有。」我說，「都有。」
她挑眉看我。我們都知道我在說謊。
醫生說出的話每一句都是直述句，我卻覺得她好像一直在問我，妳到底在幹嘛？在她的語句之間，在她所有微微揚起的語音後，我真的不知道該回應什麼。我知道，我以前就知道，但會有一些情境……我需要描述嗎？那是什麼樣的情境，我是要還是不要？哪些是我討來的？我應該算同意，什麼是「算」？
就算一點都不好笑，我還是在每一個空白的沉默，發出寒酸的笑聲，因為我說不出別的話了。
這世界上的事情總是不單純，很複雜，不是黑不是白，也不是灰色的。診間的天花板也是這樣，混著黑白斑點不怎麼純的花紋，那是一個被抽成真空被垂簾包圍的小小內診間。裡面什麼都沒有，只有金屬探頭，一些鋼架，一張內診椅。沒有回音。子宮也是沒有回音的嗎，我躺在椅子上想。醫生問我還好嗎，頭會不會暈，不會。我沒有感覺。看著天花板頭輕輕地搖，喉嚨卡卡的。她說子宮頸裡沒有痛覺神經。冰冰的東西在我身體裡，然後是清脆的聲音。
結束之後她拿給我看，被採樣的細胞像是生物課的洋蔥表皮細胞，只是是紅色的，肉眼可以看見粉色細胞和細胞中間有小小間隙。我的上皮細胞病變了，所以需要剪下一小塊肉，拿去病理分析。我沒有見過沒有病變的細胞，不知道這些間隙是不是就是不正常的意思。看了等於沒看，我點點頭，肉被收進袋子裡。
走之前，護士輕聲再問了我一次，「妳還好嗎？會不會痛？」我謝謝她，跟她說不會痛。雖然我感覺得到有東西流出來，我知道，那是我的血。
幾天後，跟John約了見面，我害怕他的反應，但還是需要把這件事好好跟他說。到了他的小房間，他抱我。我以為他會說想我，卻只聽到他支支吾吾的聲音說：就是啊，我交女友了。
我開始笑，從他的懷中離開，不想再黏黏膩膩地碰到他。我突然覺得他看起來有點猥瑣。天色很好，小房間被照得通透清亮。天花板龜裂的裂痕就在我正上方，一道，兩道，三道。我好好奇，有沒有可能現在突然地震，這個天花板掉下來，把我們砸碎在這裡？
不是現在。它沒有塌。這個世界可能真的有暗示也有報應，只是還沒輪到我。每一天都有人生病，有人死去。有人走在路上被磚塊打到，有人傷心，有人絕望，有人在戰火裡掙扎，有人罹患不治之症努力抵抗，還有我，只是一些小病小痛，就在那邊靠腰。我覺得好好笑。我很幸運，很年輕，擁有最基本的幽默感，而且還有很多年可以活，我可以慢慢等，慢慢等，看看到底還有什麼爛事能繼續發生，到我足夠老的時候，就會有很多故事可以告訴朋友，我以前啊……講完之後大家會笑，哈哈哈，到那個時候，我也能真的感到開心。
我們躺了幾分鐘，沉默裝滿空間，沒有話還能再被說出來。我聽到John輕輕的鼾聲，這種時候居然睡著了，好厲害的人。不敢吵醒他，肩膀抖了幾下，幾滴眼淚從左眼滑進右眼窩，掉在枕頭上。我把眼淚擦乾，沒頭沒腦地轉過身親他。非常緊密的索求。他被吵醒，沒有那個意思，但是我不停逼近。我們起身他從背後進入我的時候他罵了髒話，靠在我耳邊問我怎麼那麼賤，我想那就是我在等待的東西。
最後他伏在我身上喘氣時，我非常非常認真地說，謝謝你，你很好。John平靜地接受，好像他也預設會被這樣輕鬆平靜地回應跟祝福。我張開雙手全心全意地抱他。這是一個排演好的結尾。我理解了什麼，額頭很輕，恨統統溶解。我想自己的身體是一座接受一切的神殿，包括愛、讚頌、惡意、病毒、疾病跟殺戮。這個場景甜蜜而平靜，日光、白牆、裂縫、雙人床。如同黑白電影裡的一幀。
他的手伸到我的頸後環著，我找到一個舒服的位置休憩。窗外的車聲一陣一陣，規律地令人發睏，懶洋洋的。思緒亂飛，重要的事情變得不重要，世界上本來就沒有太多事情重要……啊，突然想到今天來找他的目的，我坐起來。
「那個，你要小心喔。」有點難以啟齒，想了幾秒看著他，斟酌用詞再假裝輕鬆地說，「我這陣子做了檢查，我有 HPV。」
我有點擔心他會對我生氣，空氣凝滯一秒、兩秒。可是他只是睜開眼，看了我一下又閉上。
John笑了起來，我說你在笑什麼啊。
他揉揉我的頭說，妳好了不起，妳真的是一個很幽默的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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