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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自由副刊】 李達達／百貨公司兒童
圖◎薛慧瑩
◎李達達 圖◎薛慧瑩
在九〇年代流行「鑰匙兒童」和「電視兒童」的日子，我是個快快樂樂的百貨公司兒童。
小學時我讀過媽媽寫的寶寶日記，滿周歲的我第一次被抱出門吃飯，就是去西門町寶慶路的遠東百貨。媽媽在日記裡寫道：「小寶寶第一次出門，跟外公外婆去百貨公司一起吃飯，第一次搭電扶梯就流鼻血好可憐。」我雖然沒有嬰兒時期的記憶，但小學時讀到這段日記的畫面，至今都留在我腦海中。
那次滿周歲出門吃飯，感覺也像抓周，我抓到了電扶梯。出於一種滴血認梯的緣分，在世上所有電扶梯中，我最喜歡的還是百貨公司的電扶梯。我喜歡它的扶手，喜歡它的自動，喜歡它在起點和終點處自縫隙間發出的綠光。喜歡站在電扶梯上東張西望，看看別人家的爸爸媽媽和兄弟姊妹，喜歡穿越樓層時天花板與地板交換身分的瞬間，換一層樓就換一個世界。我喜歡一口氣搭到頂，再一層一層轉下來，就算什麼都沒買也開心。
不過兒童時期每次媽媽帶我跟弟弟去寶慶路遠百，十次裡有八次我們是哭著回家的。我們每次都跳著說要先去八樓，八樓才有玩具。所以踏進百貨公司之前，媽媽每次都會先交代我們三件事：「一、今天只看不買，二、走散就到服務台集合，三、我說回家就回家。」
八樓有男生的玩具，也有女生的玩具。有一次我走到女生的那一區，看到了一整排的凱蒂貓，不曉得為什麼一見鍾情，非常想要抱一隻回家。
平常弟弟負責哭鬧，我裝乖。只要弟弟哭著說要買，媽媽最後心軟，或者外公外婆也在場，我就可以坐收漁翁之利。但這次條件極差，是普通的百貨公司之旅，假如我與弟弟一同哭鬧哀求，最後勢必得到兩個耳光，一路哭回家。於是我忍著，搭著電扶梯下沉，遠遠地向凱蒂貓告別。
好不容易盼到外公外婆約我們去吃遠百八樓鬥牛士的那天，我跟弟弟商量好：「你今天不要哭，媽媽就會買玩具給你。」弟弟點點頭，說他要買恐龍，家裡恐龍已經多到可以開侏儸紀公園了他還是要恐龍。
我們坐公車到寶慶路，搭電扶梯上八樓，外公外婆已經在餐廳外等著。我跟弟弟一坐下來就猛吃，把肚子撐飽就丟下大人們，跑去外頭看玩具。
弟弟在男生區看恐龍和機器人，我則踏入禁忌的女生區，確定我要的那隻凱蒂貓還在，然後又撤退回男生區構思我的說詞。
令我傾心的那隻凱蒂貓與眾不同，她沒有絨毛，是一隻尼龍布料的凱蒂貓。我是過敏兒，又有氣喘病，有一陣子吵著想養狗，但爸媽總是以擔心我過敏為由拒絕我，也不讓我碰絨毛玩具。這隻沒有絨毛，沒有嘴巴，不用飼料，抗過敏的貓，就是我的本命寵物。
鎖定目標以後，我叫弟弟一起回餐廳，向媽媽和外公外婆報告我們的發現。然後弟弟牽著外公，我拉著外婆，帶兩老去看我們最新的寶貝。我搬出過敏兒的可憐說詞，撬開大人們的皮夾，最後抱回那隻尼龍凱蒂貓。
這就是我身為百貨公司兒童，最榮譽的一役。
凱蒂貓買回家以後，一直陪著我直到高中。記得讀國中時，有一次我跟弟弟吵架，他就趁我不在家，拿黑色麥克筆在我凱蒂貓的臉上畫了兩條刀疤。雖然我一發現就立刻去搓洗，但還是無法補救。那晚我抱著破相的凱蒂貓痛哭了一場，然後整整一個星期不跟弟弟說話。
後來我對凱蒂貓的愛就淡了。
上大學前，我家進行了一次大掃除，我跟弟弟都丟掉許多童年玩具，只留下少數的模型和恐龍。破相的凱蒂貓也在那次被我裝進垃圾袋裡。那一陣子我無論去哪一間百貨公司，只要經過玩具樓層，都會用目光遠遠地搜尋凱蒂貓的身影，不過卻再也沒買新的凱蒂貓，摸都沒再摸過。
如今我還是很喜歡逛百貨，但我早就被踢出樂園，不再是目標客群。每次進去待最久的地方就是高樓層的男廁馬桶。有時我是真的需要馬桶，有時我只是想要在城市裡找個地方安靜地坐一坐。
前陣子有一次，我又去百貨公司蹲馬桶，聽到門外有一名阿姊正在打掃。透過門底下的縫隙，我看見她拖著一個黑色大塑膠袋，然後「砰」的一聲撞開最深處的那間廁所門，接著破口大罵。「哪個沒公德心的，垃圾可不可以不要再丟廁所，外面明明有那麼多垃圾桶，為什麼每次、每次、每次都要這樣！」說完又是砰一聲，下一間的門被撞開。阿姊正在一間一間逼近我。她一面掃，一面繼續怒罵，寶特瓶、手搖飲料杯都沒喝完，她必須從沾滿穢物的衛生紙團中翻出這些需要回收的垃圾，並一一分類。她甩門，踢垃圾桶，罵到幾乎都要哭了。我一面感到悲傷，一面又非常害怕，只能縮在馬桶上，等待她的腳步來到我面前。
她來了，沒有敲門，只停步半秒鐘就離開。後面或許還有一整棟樓的廁所在等著她去收拾。
確定她走遠，我才敢出來。洗手時特別留意不要濺出水花。輕輕推開安全門，回到賣場中，賣場裡的一切還是明亮如樂園：最新款的衣服，最面無表情的人偶，最有秩序的服務，花花綠綠，開開心心。我搭乘最喜歡的電扶梯，緩緩下沉，想起外公外婆，想起小時候的弟弟和媽媽，想起現在已經夷為平地正在改建的寶慶路遠東百貨。想起我的凱蒂貓。
在電扶梯上，我忽然變回小時候的自己。四處張望，發現自己與家人走丟了。那一刻我非常想要去服務台，請大姊姊幫我廣播，找我的媽媽、弟弟、外公和外婆，告訴他們：「你們家的小朋友正在服務台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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