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即將進入之新聞內容 需滿18歲 方可瀏覽。
【自由副刊】伊森/陪老太太過馬路
圖◎徐世賢
◎伊森 圖◎徐世賢
好像握著電視遙控器那般,有人按下了貼著豪雨標籤的鈕。
彈指之間,三十五度高溫的藍天烈日,有如舞台換幕,簾子一拉,滂沱大雨嘩啦嘩啦傾盆潑下,就這麼決定夏天結束了。幾百萬人成為入戲的觀眾,緊盯著新聞螢幕,風速雨量逼近界線,期盼縣市政府宣布停班停課。
我只是下樓買個肥皂,雙腿褲管瞬間全溼,撐著功效不大的雨傘,急忙趕回社區大樓下。像隻落水狗般,我試圖抖落身上所有的水滴,想儘速躲進室內。理應空無一人的中庭,無聲無影,鬼魂般出現個老太太,從背後問我:「請問……中山北路……往哪走?」
「中山北路?」我心中納悶,那很遠啊,一瞬間還陷入中山北路有七段還是八段的糾結。
「我要去……中山北路。」老太太又說,音量像生病的貓叫,卻十分肯定。
「中山北路不在這一區,妳走錯路了。」
理論上中山北路不是走不到,若是風和日麗、氣溫二十度、多雲微風、無日曬雨淋,再加上難得的健行心情,走走看倒是無妨,而一年之間能有幾個那樣的好日?絕不是這種海拉魯式的暴雨日,再不趕緊把身上金屬裝備卸掉,下一秒就會導電,遭天雷劈打。
「那我……要去坐車……那……坐計程車。」老太太想了一會兒,從嘴裡說出來,堅定地。
她步履緩慢,身形單薄,風吹過來,真的就像紙片般搖曳晃動;世上在路上走的老人家,多半是這麼消瘦,這麼單薄。她理解自己不在中山北路後,身體像斷線的風箏,原地飄了兩圈;又像壞掉的掃地機器人,失去指令後變成無頭蒼蠅。肉體縱使不聽話,但老太太往中山北路的決心,彷彿要去革命,壯士就義,不容他人質疑。
我有不得不馬上回家的理由,頭頂卻冒出天使與惡魔那種漫畫式的對話框。
天使說:「她是迷路的老人家,你該怎麼幫助她?」
惡魔說:「這是詐騙集團的起手式,你立刻轉頭游走,當一尾聰明的深海喜知次,識破這組魚餌與釣鉤。」
「帶她到幾十公尺外的大路口,等計程車就好。」我自言自語,天使暫時獲勝,如此仁至義盡,也對得起心中的罪惡感。我又突發奇想,如果像《香水》中的葛奴乙,從小沒有被定義過對錯,只有利己、喜歡或不喜歡的本能,動物般隨著氣味行動,我會不會有這樣的善惡掙扎,會做出什麼行動?
老太太腳步緩慢,身上半溼,近看她臉,右眼微血管破裂,眼白中帶著爆開的血紅。我瞬間鼻頭一酸,想起前陣子剛離世的親愛家人,跌倒撞到牆角後,眼球也是這麼紅慘嚇人,那是生命走到最後,無法控制自己肉體的證明。但我心中的惡魔卻又說:「這詐騙集團也算認真,小細節做得不錯。」
人行道上防止機車進入的金屬拒馬,大約離地三、四十公分高,普通人通常跨步,或從縫隙中穿過。老太太完全沒看到,也可能是視力差到看也看不見,「喀」一聲,右腳脛骨硬生生踢了上去。她痛到整個人在雨中彎了下來,動也不動,畫面靜止定格。
腦中天使說:「天啊,她骨質疏鬆,會不會骨折了?」
惡魔說:「這演技有練過,讓我好好欣賞。」
我一時無語,進退不得。
暴雨的水幕中,無人的中庭,不知又從哪裡無聲飄來一架電動自行車,騎士是個全身黑色雨衣的大叔,只露出一張國字臉。雨衣叔騎到拒馬前,走下來牽車,看見這一幕,出聲關心老太太。我陷入窘境,好比正在羅浮宮偷搶拿破崙皇冠的竊賊,被警察抓個正著,趕緊解釋跟老太太毫無關係,心中繼續警戒國字臉雨衣叔,也許他是詐騙集團的二號手。
「妳有沒有手機?妳能走嗎?要不要去前面涼亭躲雨休息一下?」雨衣叔連續問她好幾個問題,她不回答。
銅板大的雨彈持續打在身上,我巴不得趕緊抽身,急速跑回家。我家的小房子經過無數延宕與無奈,好不容易裝潢打點好,我好不容易協調到一個平日的休假,這個雨水傾瀉不停,人人抱怨的壞日子,卻是我家日曆上重要的標記。此刻只有女眷在家,搬運各式家具的師傅,不知名的陌生男子隨時會出現在我家,我心急如焚,想要趕緊上樓。
國字臉雨衣叔與我對看一眼,恍然說道:「這個是失智啦……」
「我沒有失智!」老太太叫出整天最大的分貝。
「對啦,沒有失智,只是一下子忘記。」雨衣叔微笑對她說。
「那你可以幫她一下嗎,我家裡有重要事情,要趕緊走了。」
「不行啦,我這個車子放在這裡,馬上會被拖走。」雨衣叔叔轉頭對她說:「啊妳有沒有手機,不然我們就報警處理。」
我心中惡魔說:「哇塞,真想繼續看下去,報警後,有沒有人演警察。」
「手機……有……」她思索了一下,好像想起了乾隆年間的舊事,緩慢從小手包裡掏出手機,她不會解鎖滑開,被雨滴點點擊中的螢幕上,顯示了一通未接來電。她拿起電話就直接「喂」,雨衣叔對我搖搖頭,我還在想這麼高超的演技要rehearsal幾次。
雨衣叔與我不敢碰她手機,請她把未接來電跟LINE裡面的前兩個人打一遍,但是她似乎聽不懂我的話,對著手機只是拿起手指戳一下,就開始「喂」,而手機螢幕再次自動黑掉。
國字臉雨衣叔受不了,接過她手機,字體應該是設定到最大了,但老太太還是看不到。雨衣叔按了LINE,第一個電話沒人接,第二個電話通了,讓老太太自己與對方通話。對方是個女生,音量很大,不斷告訴她一個地址,叫她去那個地址。聲音太大了,我聽得清清楚楚,這個地址就在對街,什麼路幾巷幾弄幾號的幾樓,我聽得清清楚楚。
雨衣阿叔見老太太沒有反應,接過電話,向那頭的小姐說要報警,但他急促,敘述得語無倫次,對方也不知道要怎麼回應。我只好在旁邊插嘴,說我們是附近的鄰居,見到老太太一個人在雨中徘徊,可能迷路了。電話那邊口氣一變,整個軟化,說是她女兒,拜託我們送她回家,她會趕緊叫弟弟回家照應;然後那位小姐再念了一次我們剛剛其實已經記起來的地址,幾巷幾弄幾號幾樓。
警察沒有來,女兒與兒子也沒有來,大雨中的拒馬邊,再度無聲出現一名白髮老婦人,問我們怎麼回事。這個老婦人口齒清晰,但走路也緩慢,像尊操線人偶,她頭頂撐著的那把傘,似乎有看不到的線操控著。我又想起剛離世的親愛家人,我知道老人走路都像那樣,隨著時間前進,線還會一根一根斷掉,接著撞眼睛、撞頭、倒栽蔥……
我耳邊的惡魔,竟還是繼續細語:「這個集團今天生意不好,下雨天出動這麼多人力。」
這次換成雨衣叔對口齒清晰的白髮老婦人解釋狀況,老婦人露出擔心的表情,一動不動站在暴雨中看我們。接著國字臉雨衣叔轉頭對我說,路口對面便利商店可以停車,我們可以邊牽車,邊陪執意要去中山北路的老太太過馬路,那個地址就在對街。
我實在不得不回家了,暴雨之中,家具師傅改變行程,竟然說要提早到。家中無男丁,女眷的恐慌症已經快要發作。如果是流浪狗貓,還能帶上樓暫存、甚至中途;但在這個時代,帶陌生人回家有太多麻煩,現實會比小說更荒誕。
「我遇到一點狀況,人沒有事,但要十分鐘才能上樓。」我一隻手撐著傘,一隻手打電話,雨水滲透到骨子裡,雙腳已經在斑馬線上了。
雨衣叔牽著他的電動自行車、老太太與我並轡,一步一步走到對街。他將車子停好後,走回來讓老太太一手搭著小臂,我則幫她撐著傘。任何路人乍看這個光景,無論正在做什麼事,三人都像是一種共犯結構。
我意識過來後,才聽到耳邊的惡魔叫我快逃:「你不知道他們接下來會出什麼招!」
進了巷子後,雨衣叔對著第二弄口飲食店的新住民老闆娘大叫:「這一個妳認不認識?」
越南口音的回聲在雨中傳來:「這個媽媽她住這邊,我有看過她!」
巷口斜跑出個老翁,叫了雨衣叔,國字臉雨衣叔也回叫他名字,但雨聲太大我聽不清楚。
「那個人住F棟的。」雨衣叔對我說。
「還設定住在同社區,真細緻。」耳邊惡魔說。
三人像跋涉完一條黃泉河,終於磨蹭到電話那頭指定的地址。依然堅持往中山北路走的老太太,見到木門露出笑容,她以為這是中山北路了,下意識用台語說:「這阮兜啦(這我家啦)。」她從小包包掏出鑰匙,但找不到是哪一支,也無法插入鑰匙孔,雨衣叔出手幫她。我們讓她進到家裡大門,叫她拿出電話,想打給扮演女兒的對方,用視訊證明我們已經完成任務。手機螢幕卻已經上鎖,請老太太嘴巴念密碼,我們輸入;她說0000,又說0006,兩次都沒成功,不敢再試了。
臨走之際,耳邊惡魔依然警告我:「小心從門裡跑出一群球棒隊!」
最後我幾乎是用威脅的口氣警告她:「妳不准再踏出這個門了!」
揮別雨衣叔,我飛速在水中游回家,趕在師傅到前一刻進門。女眷發飆完全合情合理,這是我家近年最重要的一天,我卻為了陪不知是否為詐騙集團的陌生老太太過馬路,在此關鍵時刻,耽誤家裡計畫多時的日程。
師傅們漸漸來了,不同物件從不同城市來,汗水混著雨水,乒乒乓乓開始組裝起家具。一個手拿螺絲槍,見我身穿某個運動比賽的T恤,開啟226練車的話題;另一個年輕的剛吃過檳榔,滿嘴紅潤,胸口戴著《王國之心》的鑰匙環,對話又飛馳到海拉魯的天空與地底,無數的神廟迷宮,當然也包含暴雨中的天打雷劈。
我耳邊的惡魔與天使不斷在辯論,今天似乎是天使隊獲勝了,最後女眷無奈歎一口氣:「你之所以為你,就是沒辦法在遇到老太太的當下,立刻轉頭上樓。你已經改變不了。」
我並未因陪老太太過馬路得到任何道德上的滿足愉快。有一則開玩笑的都市傳說,陪老太太過馬路所積的人品陰德,足以讓人抽到中籤率極低的東京馬拉松參賽名額,然而下次的東京馬拉松,我理所當然依舊落榜。整個禮拜我充滿了悲傷,裝潢整理好的家,處處隱藏著給行動不便家人的設計與格局,但親愛的他已經不在世上了。
連綿的雨中我不斷在想,中山北路到底有什麼?當我抵達老太太的年紀,陷入過馬路的為難時,又會是什麼樣的情境?我心中有堅持的中山北路嗎?老太太過馬路前,有什麼前因後果逼得她要一個人過馬路;老太太過馬路後,有沒有人關心她後續的發展?這一切都不在我的守備範圍,以我的智商當然無法參透。
密集的市區中,方圓五百公尺來往數萬人,若不刻意尋找,無論他們是不是詐騙集團,我大概再也見不到老太太以及雨衣叔。
那個暴雨魔幻的午後,就這麼刻印在我的記憶裡。●
發燒文章
網友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