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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美的形式原理】 阿尼默/人間樂園
人間樂園
文.攝影◎阿尼默
人間樂園
會搬來跟中東亞瑟同住,其實是不得已的。
原本的宿舍在城市的邊緣,距離學校有一個小時的車程,說是宿舍,其實是一棟很氣派的旅館,沒有多餘的裝飾,跟棋盤一樣整齊,外觀判斷有上百個房間,是上個世紀80年代建成的老摩登大樓,櫃檯人員行禮如儀。學校在這裡租了三個樓層,提供給我們這樣的外國學生居住。我按照指示來到九樓,開門的是一位黑眼圈很重的俄羅斯女生,留長頭髮就像《阿達一族》的媽媽,她是這裡的舍監。拿到鑰匙我被分配到的是801號房,入房的玄關左邊是浴室,浴室裡的水龍頭脖子很長,洗臉盆卻小巧,唯一二十燭光的燈泡在面鏡之上,照在棗紅色磁磚,一顆顆閃著金光。第二個小室是美耐塑合板隔間的廁所,有馬桶、小便斗,壓迫得讓體形嬌小的亞洲人都覺得不安。地毯一路延伸到臥室,裡頭單人床舖、書櫃、書桌椅、衣櫃各兩套,玻璃門推開有個淺淺的陽台,每個場域再小,都有一道門,像是吃高級料理就想到要洗很多碗一樣累。
我會有個室友,不知道好不好相處,趁他來之前,重新布置擺設,我把桌子轉個向,背靠牆壁,將他的桌子垂直於我,我看得到他,他看不到我。取出行李裡的東西各就各位,發現這裡提供的枕頭與被子加起來恰巧是一份早報的厚度,小冰箱也冰不了整張披薩。我打開電腦,查詢字典,將所有看得到的物品都貼上單字便條紙,再從Google Maps熟悉周邊環境,對面有座湖,天氣好的時候會看到泛舟或交流身體的人們,往西的街車尾站有家麥當勞,麥當勞後面是個自然保護區,峽谷低處是河流,往東則有大型超市與商店,還有台灣駐捷辦事處。
已經開學了,剛從奧洛摩次警察局完成入境報到,第二天就後悔了,如果這是唯一長居異地的機會,為何不去能看到更多東西的地方,於是迅速轉學到首都,手續一切重來,成為最晚到的新生。
外出買了三明治,配著綜藝節目吃,門外突然有人猛烈敲門,原來是魔帝女,她指責我應該把鑰匙留在櫃檯不該帶走。新來的室友就在她身後,是個戴眼鏡,穿藍毛衣、牛仔褲的亞洲人。他幾乎沒有行李,最大的包袱是一只公事包,進門後,環顧四周,馬上知道哪些空間屬於他,於是脫下褲子,隨手往床上扔,從公事包拿出手提電腦,掀蓋,插電,看來是個隨性的傢伙。他說他叫龍耀,然後按下電腦按鈕,開機的聲音響起,3C喇叭始終沒什麼長進,當然,這時的我還不會知道,那是地獄開門的聲音,龍耀是那個世界的領導。
我與龍耀經常與子維、玉潔一起上學,一起放學,一起採買食材,他們問了我很多關於台灣的事,發現他們對台灣的理解不少,但也不多。有次,到一家附設卡拉OK的中國餐館吃飯,當我唱到〈愛如潮水〉的間奏,他們問我是不是原住民,我說,長這樣怎麼可能是原住民。我回答得稀鬆平常,卻是他們意外的答案。
班上還有幾個十幾歲的底迪,在這裡重讀過一、兩年小學,他們充當翻譯,協助我了解泡芙老師講什麼,我滔滔地自我介紹,也聽不懂老師正在制止,不能說英文。泡芙老師長得就像泡芙阿姨,臉上有斑,有點年紀,喜歡介紹各種食物的字彙。有次,向一同看劇的當地女孩形容我的老師,女孩嚇得糾正,不能說胖,要說強壯。
強壯的泡芙老師把每個字寫在黑板上,放慢音節,提供我複誦,我只能成為一塊肉,但舌頭卻很有記憶,無法完美複製,更不明白語意,不知道自己在幹嘛,她停在我身上的時間又多又長,看著其他同學平靜地等待,始終面無表情,就讓我感到巨大的壓力,他們愈是沉默,我愈是感到挫折。為了消除空虛的感覺,每堂下課我都去販賣機買咖啡,二十元會掉下流水席用的那種小小塑膠杯以及攪拌棒,再掉下半滿的咖啡,拿著咖啡到室外在遠離人群的地方配香菸,連尿尿也不使用小便斗,說是穿了兩層褲子脫下來不好看,其實是缺乏隔板,交流讓人無所適從。聽不懂,看不懂也說不出,失去語言比光著屁股還赤裸,我每天都在躲,怪東怪西,怪環境,怪天氣,但也每天為自己打氣,你是最棒的,你一定會成功,卻又不信有天在夢中講的不再只有台語或華語,患得患失,焦慮無眠。
這裡是最大對比的異鄉,永恆孤獨的大城。
或許龍耀的感覺跟我相似,他開始逃學,請我每三天幫他買二十條麵包,從此不再踏出宿舍大門,喝水不在廚房燒,而是到樓下旅館櫃檯拿昂貴的可樂或啤酒,也許他感覺到的孤獨比我更強烈,低聲下氣的樣子也就更卑微,祈使句永遠先是親熱地叫著我的名字,眼鏡就要滑出鼻頭,在最難熬的時候,豪宴我到街車尾站的麥當勞,只因他無法使用中文以外的語言點餐。他來這裡的目的,是為了學成語言之後,幫叔叔把中國的商品轉售到歐洲各處。看著他吃兩份大麥克的模樣,才有了真心的笑容,彷彿這才是他來這裡真正的原因。
他從小只被爺爺餵養與管教,聽命爺爺的安排不能自主,但爺爺沒想到的是,距離控制不了他的意志,換個國家,換個場所,他仍然繼續沉迷網路遊戲。
打怪時他抓卵蛋的次數,等同焦慮的頻率,把卵蛋抓得又紅又腫,常常掉在內褲外,左邊右邊,流來流去,像膨風水雞,揚起的皮屑把椅面與椅子下的地毯染白。有天,房間裡到處出現血跡,他躺在床上苦苦哀求,要我帶他去醫院,我們在無人的診間門口等待了三個小時,只見他不耐疼痛,坐立難安,醫生要他弓身側躺,拿擴肛器撬了進去,他大聲哀號,屁眼排出福壽螺卵般的痔瘡。
我對你這麼好,你是不是該對我好一點。
凱,我要怎麼對你好?
從醫院回來,他戴上耳機,趴著看古裝劇,這時我才感覺到一個正常房間該有的樣子,聽音樂的時候沒有雜音,睡覺的時候也不會無端驚醒,念書的時候還能專心,一切安靜了下來,他確實開始對我好一點,這一點很值得珍惜,但也就一點點。
過沒多久,他還是來到電腦前,還是掀開螢幕,新版本剛上市不久,歡迎畫面是一隻綠皮紅眼、戰役中折損幾顆牙齒、對鼻環過敏、充滿仇視、唯一的技能是力量的怪物,在別的故事裡不會被發現早就是屍體的那種。
龍耀有一票死忠的隊員,隨時等待他的指揮,時差已經勉強度日,今天就醫消失的半天,大家簡直是蜥蜴不要的尾巴,現在終於合體了,整個房間再次集結他們的熱血,陷入魔獸的世界。
他是人族的獵人,能操控風箏箝制怪物,寵物是一隻目射霓光的白豹,幫助攻擊以及抵擋傷害。他命令隊員的站位與輸出方式,口氣直接,內容卻飄忽,每句話的間隔塞了滿滿的髒話,隊友只要稍有不慎,疏忽指令,他就給予無止境的咆哮嘶吼,稍加解釋自己難處的人,更是不可饒恕,手速不及,網路卡點,都是屁話,都是死罪,是廢物垃圾,操你媽的雞姦的狗。在心灰意冷時,雖然什麼都不說,也有冷暴力。龍耀的經驗豐富,熟讀各路攻略,比任何人用功,在開戰講解目標,只要按照他的方法,讓怪物服軟的機率比其他公會來得高,至少高過百分之一,代價是忍受這種謾罵。
我認真看他玩過一次,隊友的狀態、自己的血條、技能冷卻時間、聊天室文字,再加上砲火、雷射、箭氣的各種燈光特效,眼花撩亂,看得我眼睛好痛,很不舒服,最不舒服的是美術風格,簡直蝨子上床。原以為龍耀之所以充滿憤怒,是因為戰敗後要花時間賺錢修補裝備,有次他們在無數次失敗後終於取勝,怪物應聲倒下,射出無數高級裝備,龍耀慷慨分配所有裝備給隊員,只留一件不上不下的盔甲給自己。
其實我佩服他的謾罵,經歷紅衛兵洗禮的國度,理不直也氣壯,用字很有想像力,很多都是我第一次聽到的。中二,國中二年級,確實是人的一生當中最令人討厭的年紀。牛屄,母牛生殖器,發情時能連續紅腫二十一小時,表示很厲害的意思,也用做反諷。牛屄龍耀的高張情緒不只持續一場戰役,而是除了睡覺時間的早上七點到晚上十一點,每日每夜,每,日,每,夜。
這段日子太艱難了,我試過很多方法,就連關上房間所有的門,跑到走廊底端,還是能聽到龍耀的恨與控制。有天,發現他洗了澡,因為這是半個月以來,第一次在浴缸出現人類的皮膚角質,黑灰色的,一張被刨下的獸皮,水還尚未排盡,因為捲曲的毛髮堵塞。原本想說些什麼,但什麼也沒說,我來到會議室,玻璃隔間看得見人來人往,竟也沉沉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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