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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自由副刊．閱讀小說】 蕭熠／哆啦大雄 － 2之1
圖◎余嘉琪
◎蕭熠 圖◎余嘉琪
大雄一早起來，就覺得有股淡淡的清涼感。像一隻腳被卸去。他躺在床上，他大喊：小叮噹！沒有人回應。他繼續看著天花板。小～叮噹。他霍地打開壁櫃的門。 裡面是摺得整整齊齊的棉被。他伸手觸碰，隨即覺得自己傻。那不會有餘溫，本來就是機器貓不是嗎？
大雄下樓，心不在焉地吃早餐。媽媽說話他都沒有在聽，又被罵了好幾次。好不容易可以出門，他奔向空地。
技安和阿福正在那裡，閒閒沒有事情做呢。
大雄問：你們看到小叮噹嗎？
阿福：小，叮噹？
技安：你在胡說八道什麼啊？
大雄笑說沒事沒事，還是被技安痛揍了幾下才被放走。他好不容易走回街道上，覺得好痛啊明天還有考試今天還有好多功課沒做完呢。他就有種罕有的，被逼到牆角的感覺了。好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以往他稍微卡住，小叮噹就在旁邊，拿出它最新最好的道具，事情就迎刃而解了，好像不能這樣說，他就覺得事情被導往另一個方向，你看過水流嗎？就是本來往東流，插進一個導管之類，水就往西了，該流的還是要流，他隱隱有這種感覺。
大雄的腦袋因為不習慣自己思考，這個時候已經困頓了。是不是中午了肚子好餓，還是先回家看一看小叮噹回家了沒有。他走回家，媽媽依然坐在廚房的桌前。午飯正在爐上煮著。他腳步搖擺地走上二樓， 依然沒有小叮噹的蹤跡。他站在那裡等著，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麼，後來他就每五秒大喊一次，小叮噹，小叮噹，小叮噹。他聽到有人衝上樓梯的聲音。他笑了。門一打開，就露出媽媽那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
你在大喊大叫什麼啊？！
大雄心裡有東西化了一地。他小聲說，媽媽，你有看到小叮噹嗎？
媽媽說，小叮噹？你在說些什麼啊？下來吃飯。
這下完了。
大雄一個人坐在空地空寂的水泥管上。他往上看天空，沒有東西經過，沒有事情發生。他第一次覺得，無聊。啊好無聊。要是小叮噹在，他早就已經戴著竹蜻蜓飛上天，經過宜靜家偷看她洗澡了。對了，宜靜有沒有可能知道呢？大雄站起來，走過那些灰霧的街道，到了宜靜家，她正在她的房間裡做功課。看到他還是那樣好聲好氣地說，大雄。
宜靜宜靜，你有看到小叮噹嗎？
欸？
他雖然愚笨，也看到宜靜臉上的那種空白。
大雄你不要著急，慢慢地說。
小叮噹就是那個，藍色的機器貓啊。
藍色的機器貓？
嗯，藍色的機器貓，圓圓的，胖胖的，沒有耳朵。因為被老鼠吃掉了。所以它最怕老鼠。它最喜歡銅鑼燒……
大雄你不要哭，慢一點。
大雄已經泣不成聲。沒有小叮噹他會完蛋，他連能不能走回家都沒有把握。他連今天都過不完。什麼叫做不知道小叮噹，他從淚水做成的簾幕中望出去。難道她不記得？他們還一起用任意門去過石器時代不是嗎？
宜靜皺起了眉頭。大雄一直是個班上比較普通的同學，他的成績偏後，功課勉勉強強，但是個性溫柔的好人。他常常會一個人躺在空地的水管裡面，好像有自己的世界。
大雄，你不要難過。所以這個小叮噹，是你的好朋友嗎？
是。小叮噹是我的好朋友。
他把小叮噹怎麼到他家，從抽屜進出，住在他房間的壁櫃裡面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宜靜。他口沫橫飛地說著，借來筆和紙，把小叮噹在他身邊使用過的道具，一樣樣仔細地畫出來，說明名稱和用途，有幾樣是宜靜在場時用過的，他不好意思說得太明白，但也淡淡地帶過。他講到一個段落停了下來，心中飄過小叮噹必定有過的淡淡心酸感覺。都講到這裡了，接下來你總該自己會了吧？
宜靜靜靜地聽著。任意門，竹蜻蜓，時光機，會罵人的筷子，記憶吐司，請客桌巾，換衣照相機，聽音樂長大的種子。她慢慢翻著，在心裡驚歎著，大雄同學與他驚人的想像力！這就是他平常在想的事情嗎？
大雄從奔騰的記憶中，緩緩停了下來。
大雄同學你聽我說，你想到的這些，都是很好很棒的。
是啊，有小叮噹很棒。
只是，要是有小叮噹，這樣幫助你，這對我們其他人來說，不是就太不公平了嗎？你聽過霹靂力矩嗎？宜靜邊說邊想，最好不要太過刺激他了。
那不是因為我比較笨嗎？所以小叮噹要從未來回來幫我？
這就說不過去了。你想想看，要是真的有這樣的方式，我們每個人不是都應該有一台，讓我們生活更便利嗎？宜靜皺著眉頭。門鈴響了。
啊，是王聰明同學。我今天約了他一起來複習數學。你等一下。
宜靜衝下去幫王聰明開門，而大雄猶自在苦澀裡。沒錯，他從以前就覺得，像小叮噹這樣的好事，為什麼會降臨在他的身上呢？
王聰明上來了，臉上帶著已知的微笑。像王聰明這樣的人，就應該用不到小叮噹吧？不，應該是說如果像王聰明這樣的人，再配上小叮噹，不知道會有怎麼樣驚人的效果。同樣的，如果以阿福的財力，技安的武力，宜靜的聰明與美貌，再加上小叮噹的輔助，不早就一飛沖天了嗎？ 就是因為他這樣方方面面都不優秀的人，才配得到小叮噹的。不是嗎？
宜靜像個優秀的助手，將事情原原本本敘述給王聰明聽，王聰明邊聽邊點頭，邊翻閱著大雄做的道具筆記，同時在他自己的筆記本列出疑點。這就是王聰明的世界吧，大雄邊看著這些邊想著：有樂於幫助他的美女，有靈活又善於分析的頭腦，他不需要小叮噹。
王聰明閉上雙眼思考。過了幾秒，他睜開眼睛微笑。
我羨慕你，大雄同學。王聰明說。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擁有所謂的小叮噹。
咦？
我羨慕你豐沛的想像力。第一點，我們假設你真的擁有所謂的小叮噹好了，為什麼阿福和技安不會搶奪？
因為他們已經有很多了。
有人會覺得自己擁有的夠多嗎？王聰明微笑著說。宜靜，聽了大雄同學的話，你不想有一個小叮噹嗎？你最想要的道具是什麼？
宜靜說，當然啦，我想要小叮噹，我最想要任意門。
為什麼呢？
因為這樣上學很方便啊。
王聰明笑了。宜靜同學真可愛，有了任意門，還在想上學的事情呢。
他接著說，第一點是以阿福與技安的性格與能力，他們沒有理由不搶奪。就連我聽了，也想將它據為己有。
第二點也就是，如果我有一台，我肯定不只於此了，大雄同學，如果我擁有一台未來的貓型育兒機器人，再加上它隨之而來的四次元口袋，和裡面的道具幾百個，我第一件事情就是研究太空。有了這些幫助我將加快幾百倍的速度，讓太空殖民早日步向未來。
太空嗎？大雄傻頭傻腦地說。他沒有想過這類的事情。至於未來，對他來說就是明天的事。明天的事情就是明天的事情。有時候他聽小叮噹說起未來，藍色的臉上會掠過一抹鄉愁的表情。
然後我會研究小叮噹本身。我會研究它，將它拆開分解，再裝回去，看如何量產。
量產小叮噹嗎？但它只有一個。
根據你說的，小叮噹本來就是來自未來的機器人，到時候家家戶戶都有一隻，量產它也是早晚的事情。如果我可以搶得先機，就可以先一步占據市場，進而左右未來。
大雄看著王聰明，有點不確定他是怎麼樣的人，或是他只是沒有聽懂自己的話。朋友小叮噹不知去向了，大雄在尋找它，就這樣而已。他卻在分析整個市場和未來的趨勢。這樣的人，小叮噹會想和他變成好朋友嗎？應該不會吧。
王聰明看著大雄，說，小叮噹在你身邊，就是一個幫助你偷懶和省事的同謀而已。但是如果它在我手上，卻會變成最有力的工具。它的態度也會迥然不同。我雖然沒有看過很多機器人，但我相信在未來的世界，每個人都可以像訓練狗那樣，訓練自己的機器人，成為最適合自己的模態。
也就是說大雄同學，小叮噹在你的使用之下，並沒有發揮自己應有的實力，它最多也只是一個產品型錄而已，它的產品到後來都會出差錯不是嗎？你有沒有想過，由於它的表現，會不會它被分配到的也是次級品而已呢？
宜靜打斷王聰明說，王聰明同學，我覺得你說得有點過分了，從大雄同學的話裡，我聽得出他對這個小叮噹有很深的感情。
王聰明再度露出洞悉一切的微笑。大雄這時候覺得，王聰明可能才是來自未來的機器人，而不是膽小、被動又容易心軟的小叮噹。連耳朵都沒有，身為機器人還怕鬼，怕老鼠，怕大人罵。他想到小叮噹，又有想流淚的感覺。
王聰明說，大雄同學，然而你的缺點正是你的優點。怎麼說呢？在你的訓練下，你的小叮噹個性正好適合你的需求，怕事而怎麼說呢，安於現狀。若是我有機器人，我可能晚上要睡不好了。因為我會開始擔心一件事情。
什麼事？
我擔心它想把我取而代之。
怎麼會？
怎麼不會呢？小叮噹擁有你窮及一生無法具備的超級能力，卻永遠居於人下，當你的工具。如果是一隻有能力的機器人，怎麼會長久地安於這個情況。它對你的生活又如此了解，要取代你是太容易的事情。
誰會想取代我？
大雄同學，你很獨特。不是只有你獨特，我也獨特，宜靜，技安，阿福，我們都有自己的特點與關鍵字，不是嗎？聽到阿福，你就想到財富，技安有他的蠻力和深具特色的歌聲。這個是未來的人最缺乏的技能。你那個無人可以取代的特殊性：你的善良，你的猶豫，你的懶散，那都是珍貴的人性。
我要是一個機器人，我環顧四周，愈來愈新的型號在出現，我若是想不被淘汰，只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成為人，成為真正的人。那個發號施令，可開可關，會失能死去的人。老實說，像我這樣樣樣完美，不好意思，我是說較為接近完美的人，他們可能還不感興趣。而像你這樣毫不抵抗的人類，那真的是分分鐘的事情。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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