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乃方

◎古乃方

女生名字有「乃」，跟男生名字有「柏」一樣，從小被笑到大。乃與「奶」頭，柏與「勃」起，同音。同學都笑我，「乃方方，乃癢癢，╳╳來抓癢。」

沒有反抗。國中的我只是僵著臉，不說話。我對於自己的胸部，尚陌生，也不去探索，如此「乃」與「奶」的連結，便攻擊不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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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宿舍無人時，我打開衣櫃，看著門背貼鏡裡自己的裸身。小山丘並不高聳，沒有波霸的水滴形，但在我細瘦的骨架上，卻也剛好。我告訴自己是：「時尚小奶」。

這個認知跟著我十幾年。直到生完小孩的隔三天，徹底錯亂。

診所裡的鏡子，我的臉配上籃球奶（剛充飽氣那樣地硬朗），乳暈好大，走幾步便會甩，並噴出乳汁。以為是電玩女主角。胸部一夜長大。我像是光碟封面上，寫著「乳奴隸」的AV女優。只不過，此時腰瘦奶膨的身體，並不是為了給男人手淫，而是為了新生兒。

比起分娩用身體駕馭「痛」，脹奶的痛更無防備。夜裡驚醒，乳房脹痛，衣服溼了一大塊奶油。寶寶愈吸，愈刺激身體製造奶水，乳汁噴溢。而我什麼都不能做。感覺自己成為乳牛，置身月中畜牧場。待寶寶習慣配方奶，我才減少餵哺，變回人身。

美胸按摩逐漸融入生活。家附近的SPA館，中秋時有「粉紅纖纖月」，介紹寫著：人團聚，但拒絕脂肪團聚，來體刷按摩吧。我預約了美胸與體刷二合一。

治療師給我一面小鏡子，美容衣褪去，我認真凝視雙乳。鎖骨中心與兩邊乳頭連線，呈扁三角形，有點外擴。她說待會做完療程，會變為正三角。

體刷像瀑布，沖刷著身體，我全身肌肉逐漸變軟。淋上熱油，她的手沿著骨縫按壓。按胸部時，她沿著角錐的地形，由底部往乳尖推，每條稜線皆安撫。我的左乳，忽噴出乳汁。殘奶。發酵優格的氣味，不知是不是幻覺？治療師說，那是乳管末端乾掉的油脂與細胞碎片。我的身體陌生得近乎奇觀。

突然明白了。二十幾歲時，渴望著愛情，兩個靈肉合而為一的時刻，最令我狂喜。三十初的我，經歷分娩，一分為二的旅程。有個生命住在身體裡，分娩時又有某一瞬間，寶寶同時在我的體內與體外，我推擠，直到她完全獨立。

不再那麼向外找尋。唯按摩是我的軟肋，我會縮小，我會依靠，我會變得撒嬌。任治療師的氣力像雨點一樣散落在雙乳，副乳往乳頭的方向推，刺麻，微痛。愉悅的熱浪襲來。揉胸一小時，她雙手無條件的接受，改變著我胸口的地形。

照鏡，看著副乳被推進小丘，並帶著彈力與光澤，胸部不再是玩笑。「乃」，成了我身體的內在地景。●

■【發酵的身體】隔週週二見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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