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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洪玉芬/西非少年 - 2之1

2026/03/19 05:30

圖◎SHIANGCC圖◎SHIANGCC

◎洪玉芬 圖◎SHIANGCC

1

週日晚間,我在飯店大廳等人來接,隱約感覺一股蠢蠢欲動的活力,似有若無在各角落迸發。M來電說他兒子車子馬上到,要我到門口等。

放眼全世界,除了新興國家,一週勞動六天已經很少見了,而此地工廠只有週日休息,所以週末的傍晚似乎也來得珍貴。

一絲冷風拂來,送走了白日的炎熱,以為這個國家位於赤道上,屬於熱帶氣候,終年如夏,對於夜晚的涼爽,有點意外。夜涼如洗,樹叢花影浮香,蛙鳴蟲叫,不自覺地對這個國度好感起來。

二月二號飯店,是西非多哥首都洛梅唯一的五星級飯店。一下飛機,M便差人載我下榻於此,本想對他說我是來工作非觀光,不必住這麼好。他說是為了安全考量。想想就把拒絕他的話給吞回。

飯店位於市中心,離海岸線不遠,居高臨下,街景層層盡收眼底。最具代表性莫過於飯店對面的獨立廣場公園,每天晨起拉開窗簾,憑窗眺望,一個外觀人像剪影的紀念碑,充滿美感的建築物,在遠遠的那一端,向我招手。

原來這是一座極富紀念價值的紀念碑,歐洲人自18世紀起陸續殖民多哥,1960年從法國手中獨立而建立。

倏地,一部四輪傳動停在我面前,昏黃的燈光下,只見一個輪廓俊秀的年輕人,搖下車窗探出頭叫我名字。咚咚,我一箭步躍上副駕駛座,一坐好,他熟練地轉動方向盤,大弧度轉彎往下坡路駛去。

他是M的兒子,排行老三,上有兩姊下有一弟。M是典型黎巴嫩人在西非經商成功的富豪,擁有多家工廠。

一陣寒暄後,雖是首次見面,忍不住好奇地問道。

「你幾歲了?」

「十五歲。」他的答案令人大吃一驚。

「怎麼可能?你十五歲可以開車?你有駕照嗎?如果路上碰到警察怎麼辦?……」我連珠炮似地提問。他並未正面答覆我,反而自顧自地講起他學開車有趣的經過,口氣充滿了興奮。

他說他從小喜歡電玩,尤其是車類駕駛的模擬最感興趣。九歲時他爸爸開始教他開車,一坐上駕駛座,他對車子操控的熟悉度,居然跟他玩電玩時一模一樣,無縫接軌,自然而然會開車。對於各種車款,他更是瞭若指掌,如數家珍娓娓道來。

他說得輕鬆,我聽得瞠目結舌。

十五歲充其量不過是個孩子,在台灣還是個國中生,可能上下學還需要父母接接送送。滿心狐疑他爸媽怎麼放心讓這麼一丁點大的孩子開著車滿街跑,如果不放心,那他來接我又怎麼解釋。我一路上對他充滿了好奇,一問一答,不像大人對小孩,倒像兩個大人輕鬆聊天。

「除了開車,相信你爸也教你很多生意上的事。」我想起全世界不管走到哪,很多產業代代傳承,都是從小耳濡目染。

「咦!妳才知道呢,我爸要求每週末我都要去他的辦公室做事。昨天星期六我就在他辦公室看到妳呢。」

「喔!你爸沒跟我介紹,我不知道哩。」我語帶歉意且驚訝地回答。

「那你在他辦公室做哪些事?」我不禁好奇又追問。

「電腦和會計帳上的處理。」他一本正經地回答。

聽了暗暗驚奇,一個十五歲的孩子竟可做如此成熟的工作。

他忽然想起什麼似地對我說要先回家接人,再去餐廳。因為今晚他大姊要回巴黎讀書,全家在外面吃飯為她送行,然後送她去機場。

2

寬宅大院,花草植栽錯落有致,一片欣欣向榮,頗具大戶人家的架式。庭院裡有休閒座椅多座,襯以垂吊燈飾,似有《一千零一夜》神話故事的氛圍。從四處散落多是小孩的用品如腳踏車、玩具、運動器材等看來,看得出這個家庭是重視孩子的。

來此數日,M天天邀我到他家吃中飯,吃了幾回,就是沒遇到他這個十五歲的兒子。

餐桌上的飲食,不似一般黎巴嫩人款待賓客的豪華排場。家常的飲食,溫馨的氣氛,讓身為客人的我,吃起來毫無心理壓力,如同家人般輕鬆。我悄悄注意到,他那樸實無華的太太,一個不經意的動作。那就是,當大家把桌上的菜肴吃得差不多時,她拿起勺子把剩餘的食物掃成一堆,集中置於盤中央。

那一刻,一種無聲的溫柔,流淌在她與食物之間。這舉動看起來遙遠而熟悉,像極小時候持家克勤克儉的母親,有著一模一樣的動作。

我想,這樣的家庭,儼然已在風雨中茁壯。

與M相識,要把時間推移到遙遠的年代,那時全世界的製造業不像今日如此白熱化,但台灣製造業已風起雲湧,外銷全球。

他是客戶,我是供應商。

他跟我公司採購機器設備,我帶技師前來安裝。那時從台灣到非洲真是一條漫漫長路。從台北出發,轉機歐洲大城市如阿姆斯特丹、巴黎或倫敦等,飛越過地中海、撒哈拉沙漠,才能抵達目的地。整個航程包括轉機超過四十小時,可繞地球一圈,耗時又費體力。

那時的M,年輕有為,事業剛站穩腳步。非洲的製造業僅是鳳毛麟角。我們機台裝機一完成,生產線開動,前面簇擁著圍觀的好奇工人,產品熱呼呼一出爐,廠外已大排長龍提著現金來搶購。

所以,與我同來的技師見狀,不禁對M打趣道:「我們的機器好像為你裝上一只水龍頭,機器一開動就像水龍頭扭開,錢如水流,源源不絕。」

聽得M龍心大悅,每天傍晚下工,他便開車載著我們,城裡到處尋覓美食。

有一晚M有事不能來,我與技師在飯店用完晚餐,兩人相偕出外走走。雨季未來,燠熱難耐,走著走著,不知不覺走下街心,穿過廣場,人跡漸稀少,心中開始忐忑。

海岸線極長,高大的椰子樹如衛兵似逐一站立。晚風拂來,椰影浮動,似是詭譎的黑暗來臨。幾內亞灣,近在眼前,海,似在遠遠一方,乖順如貓呢囈,殊不知周圍環境如海浪的下方,暗潮洶湧。

靠近沙灘入口,冷不防一個身穿制服的人影竄出,持槍大聲喝止:「站住!你們要幹什麼?」

「我們剛吃飽飯,只是想要到沙灘走走。」我們嚇一跳,仍吶吶地擠出話。

他一瞅我們是外國人,把槍重重擲地,嚴肅的臉上,凶煞惡神似比個手勢,猜是「錢」的意思。瞬間明白,他是在敲詐,至於金額多少,就不得而知。

我們在這方面有些經驗,便力求鎮定,轉身回頭。

隔天,我們告訴M昨晚的遭遇,他語帶抱歉地說:「對不起。讓你們驚嚇了。」

「忘了告訴你們別亂跑,因為不知道危險什麼時候會發生。即使我們住這裡的人,我們都知道要盡量少去一些特定的地方。」

隨即,他為我們講起年少在非洲逃難的故事。

「剛來非洲時,我在阿必尚(象牙海岸首都)舅舅的拖鞋工廠工作。一天,工廠衝進一批暴徒,又吼又叫。我嚇得趕緊躲到機台下,才倖免於難。但是我最要好的朋友阿里就沒這麼幸運,他負責管倉庫,卻在這群暴徒的失控中喪生了。」

他停頓一下,重提往事,一絲哀傷在他臉上,一閃而過。

「我們來自黎巴嫩鄉下同個村莊,一起長大,一起來非洲奮鬥。說好了誰先成功誰要請吃Chicken Tikka(烤雞)。」

「當時西非很多國家獨立不久,仍時有內亂。內戰方息,但是執政者對於出征為國家效命的戰士並未有撫卹安頓,導致生活困難,不公不義,於是這些原是為國家賣命者心有不甘,開始結黨,打家劫舍。」

「我舅舅的工廠也在一夕之間化為烏有。那個年代,沒有什麼事不可能發生。」

天底下似乎有一條定律,離鄉背井的移民大多數因為貧困,為生存找出路。然而生存之路找到,又因社會的不安定,生命受到威脅。身在他鄉異地要面對環境現實,為生存找尋機會,但是在找到立足之地前,誰又能預知所付出的代價有多少?甚至有時還要付出寶貴的生命。

富貴險中求,西非的黎巴嫩僑商,正如早期的東南亞華僑,飽受磨難。

3

非洲諸國受列強殖民的高峰期約於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殖民的國家非英即法,少數葡萄牙或德國。1960年前後西非諸國紛紛獨立,獨立後至21世紀初時有內戰發生、或政變,皆因統治權力的爭奪,包括多哥。

如果以一個孩童在蹣跚學步時期,總是跌跌撞撞,來譬喻非洲國家的民主過程,再貼切也不過了。

黎巴嫩人,是歷史上善於經商的腓尼基人後代,因戰亂或貧窮遠離家鄉,來到非洲,尤以西非為大本營。M年少隨同舅舅來到象牙海岸的首都阿必尚,阿必尚在當時與西非其他城市相較,繁榮得早,有「小巴黎」之稱。

黎巴嫩人為謀生大批湧入,人多,競爭也就多了。就像一窪水池,池裡的小魚,不斷地繁衍增生,爭相覓食。

於是,生命自己會找出路,靈活的小魚隨著水流,流啊流到他處,尋覓存活的機會。為生存M再度遷徙,從大城市遷移到小國──多哥。象牙海岸與多哥兩國主要語言皆法文,所以溝通上無障礙。

多哥,小國小市場,M大展身手,多角化經營,工廠一家一家開。他打破黎巴嫩人開工廠做生意,管理者以家族成員為主的窠臼,他禮賢下士、延攬許多海外技師,事業經營蒸蒸日上。但是,誰也沒料到他工廠上方的藍天,一道烏雲悄悄而至。

離境的早上,M說好來飯店接人,竟沒出現,也沒訊息。心有納悶,自行雇車前去一探究竟。靠近工廠時,車子行駛緩慢,最後停止不動,一大群人堵住前方,車子過不去,我索性打開車門,下車。

一團黑煙,在空中捲圈,一圈一圈,不斷地上升。圍觀的人群,聚攏愈來愈多,七嘴八舌議論紛紛。我湊近一看,冒煙點似乎在M工廠上方,直覺不妙,連問旁邊的人。

原來M有幾家塑膠生產工廠,其中一家是生產沙發、床墊加工用的泡棉。泡棉生產,以瓦斯為能源,所以安全性非常地重要,稍有不慎,釀成火災,難以收拾,損失不菲。

濃煙不斷,周圍混亂,我心揪成一團,又愛莫能助。雖來此短暫停留,幾天下來與M廠內技師工人打成一片。離開前這一刻,發生此意外,不知不覺步伐如鉛錘般地沉重。M一下連絡不上,心裡不免有些擔心,希望他人平安。就在我們出發前往機場時,收到他一則簡訊,告知我們他因工廠火災不能來送機。我隨即用彼此之間信賴的言語回覆:「相信你不會這麼輕易地被打倒,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會愈來愈好的。後會有期。」

一個人,如同一個城市、一個國家,沒有歷史、沒有滄桑的過去,怎能堪稱美麗?又怎能比旁人更能體會在歷經磨難後,人生的意義與價值?

大火後的M,跌到人生的谷底,半夜惡夢連連,驚醒後又眼睜睜到天亮,最後走向精神官能失調。彷彿是,那場大火繼續在他體內燃燒,並未熄滅。

少年出鄉關,為貧窮謀出路。老天爺賜予他機會,他擁有了,卻又失去了。如今,有一隻獸,一隻懷憂喪志的獸,占據了他,吞噬他的靈魂與形體。

他的太太,愁眉深鎖,默默守這個家,不敢置喙一詞。深怕她的夫婿偏離軌道,離得太遠,走不回來。

直到有一天,在庭院騎學步車的兒子朝向他喊:「爸爸!爸爸!」稚嫩的一聲,突如其來的一記悶棍,把他敲醒。從此,他集中精神意志,早出晚歸,全心投入工廠的經營。

該留下,還是會留下,不會因時間被抹逝,或許它已轉換成另一種方式,溶入骨血。(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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