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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洪玉芬/西非少年 - 2之2

2026/03/20 05:30

圖◎SHIANGCC圖◎SHIANGCC

◎洪玉芬 圖◎SHIANGCC

4

轉眼間,M的兒子已長大,大到可以開車來載我。側目打量駕駛座的他,穩穩地握著方向盤,深邃的五官輪廓,健壯的身形,一眼便可看出來自富養的家庭。

車流的燈串,一波波在街道中相互追逐,於街尾明明滅滅中轉稀。他手腳俐落地操控著車子,踩油門、轉方向盤、打燈、煞車……嫻熟的程度,彷彿他與車子合為一體。

「你開車開得很好啊。」我由衷地讚美他。

「我真的很喜歡開車。」他愉悅地回答。

車子經過海岸邊,晚間的海岸邊,與白日的景象不一樣。燈飾一串串,點綴在吧台的招牌上與椰子樹間,閃閃爍爍,像一條鑲鑽的項鍊,璀璨奪目。這條項鍊安安靜靜地垂掛在綢布似的黑夜上,為來這裡的人釋放白日的疲憊。

洛梅,海岸線極長,沙灘處處,跟昔日相比,已擺脫了為生計掙扎的苦態,多了幾分休閒的風情。茅草屋虛掩於高大的椰子樹與棕櫚樹欉間,錯落的bar,一間間,以冰涼的冷飲、歡樂的音樂、輕鬆的氛圍,近悅遠來。

「我旅行過西非很多國家,感覺你們這個國家比較開放。」我若有所感地說。

「沒錯,我爸說他以前待過象牙海岸就沒有這裡好。」他回答。

「這個國家以前是法國殖民地,所以相對來得自由與開放。近幾年建設多,洛梅位於西非的交通樞紐,更突顯其便利性。週日的早晨,常有車流從鄰國如迦納、貝寧等地駛進,在此度過一天,傍晚再回去。」

聽完他的解釋,有些了解,海納百川,不純然指河流流入大海。譬如多哥境內有多條河流匯入幾內亞灣,剛好這幾內亞灣提供天然優良的生活環境,加上政治安定,讓外來的旅人,一踏上這塊土地便覺安然。

他繼續開車,我們繼續聊天。

長長的海岸線過完,車流漸稀,燈光隨之黯淡下來。斜坡一大轉彎,迎面而來紅綠燈十字路口,光線明亮,身著制服的警察,手持警棍亮晃晃地站在那。他遠遠向我們的車子招手,並示意要停車。待車子緩緩駛近,警察走向我們,在他的注視下搖下車窗,瞬間我鬆懈的神經立即繃緊。

陌生的國度,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我只能睜大眼睛看著他們。

一開始他們的對話是簡單的寒暄語,我還聽得懂,接下來一連串的法語交談我完全聽不懂,但是看著警察的臉部,時而嚴肅時而笑容的表情,我猜此時此刻的我們,可能處境不怎麼妙。只見M的兒子打開我座位前的抽屜,拿出證照似的卡片給警察,警察翻翻看看後還回,並加上一連串嘰哩呱啦的法語。

從他們的表情中,嗅到非比尋常的氣息,兩人不斷地交談,感覺這件事無法很快收場,而且警察好像也沒有要放我們走的意思。

這時,少年的手機鈴聲響起,他跟警察頷首致意並接起電話,原來是他爸爸M打來。電話講了一陣後便遞給警察,不一會兒警察交回手機。只見他從口袋拿出一支BIC原子筆和小紙片,他邊咬著筆蓋,邊寫下M的兒子口中慢慢念出的數字與法語。

念完抄完,車子終於可以放行。我們再度上路。

等警察身影完全消失在我右側的後照鏡後,我開口問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爸爸要我給他工廠地址和電話,明天請他上門去喝茶。」他簡短回答。

上門喝茶?難道是一個暗號,或是一種西非文化?關於一個十五歲的孩子開車載我的事件。而M的工廠究竟要付出多少喝茶費,讓警察一聽完電話就能放行我們。

5

M的工廠很多也很大,一座座,分布在城內與郊外。一一走訪後,發現他的事業王國成長得比大火前更壯大。如果說他的生產企業是這個國度的首屈一指,城裡的人絕對相信,因為到處都可以看到車身書寫他公司名的大貨車。

拜訪他的工廠,偌大的園區,一望無際,灰撲撲的黃土地,好像延伸到天涯海角去。挖土機整地翻土,轟隆隆聲不絕於耳;堆高機燃燒的異味,很快地消失在空曠杳無人煙的大地上。

這些是他生產事業的日常,但對於這塊土地而言,工廠的存在,與四周的荒涼相較確實有點違和。然而卻因這個不協調,讓居住在偏鄉的人,對於未來有所期待,感覺因有了工業而與文明靠近一點,或因此產生了連結。

機器,排排站不斷地運轉,上下打孔的節奏聲,與工人忙碌的身影,兩者協調的韻律,形成一幅完美的圖畫。這一股氛圍,對於我這種長期身處在工業場域的人,看著機器運轉順利,似乎有連毛細孔都被熨妥服貼的心安。這心情,就好像是牧羊人在越過山坡地後,與一群長得肥肥胖胖的羊兒不期而遇,那樣萬般的欣喜,儘管牧羊者另有其人。

轉頭一瞥,M已悄然站在機台邊,專注的神情,渾然忘我地與技師討論。那一刻,我似乎有點明白,他的沉穩、他的從容,如浴火鳳凰,從他堅硬的肩膀練就出來。

除此,我更有一絲驕傲打從心底升起,這些機器大都是「Made in Taiwan」,來自我的島嶼。雖然它們不全是經我手交易轉運來此,但是看著它們遠渡重洋,發揮了價值,受人讚美,這足以讓我昂然闊步,與有榮焉。

此時,M隨手指著廠房安靜的一處,一大排嶄新的機器宛如酣睡的嬰兒,靜止不動。他接過我詢問的眼神,解釋到:「近年來,中國大陸商品廉價進口,數量龐大,本地製造商不敵,政府也不懂提高關稅加以保護,我們只好暫時關機,靜觀其變。」

看看鐵牌,好佳哉,幸虧這些睡覺的機器都是來自印度。

商場如戰場,競爭無所不在。戰爭的開始,並非真要動干戈製造煙硝味才算。或許此時此刻,地球無國界,世界無藩籬,經濟戰已悄然成形。

「這是消防車嗎?」我如發現新大陸,直指著前方一部醒目的紅色車子。

他悠悠地為我解釋:為了做產業扎根,因有失火的前車之鑑,等他財力有盈餘時便購入消防車一輛,雖是購自歐洲的二手車,卻是民間的創舉。說也奇怪,自他買了消防車,工廠就再也沒發生過火災。

「這消防車能用嗎?」我不禁好奇問道。

「能用、能用。別小看它,它可是全洛梅所有工廠唯一的一部,我曾經用它來幫助朋友的工廠滅火呢。」他洋洋自得地解釋。

舊的挑戰已走,新的挑戰來臨。無形的火光轉到另一境界,考驗他應變的智慧。

隨後,一部皮卡載我從這頭繞到那頭,車輪下沙沙聲不絕。突然車停在一棟樓房前,管家引我入內參觀,原來是外聘技師的住宿大樓。技師來自兩河流域的黎巴嫩和敘利亞,他們有著聰明的頭腦,另外還有來自南亞的印巴年輕人,他們有刻苦耐勞的精神。這兩股精神象徵著工廠的營運順暢,與移民開墾的價值。

6

因為中途遇警察的耽擱,我們抵達餐廳時M的家人已全到齊了。

餐廳,不在車水馬龍的大馬路邊,而是在一個隱密社區的巷弄內,識途老饕才能得其門而入。服務生引領我們坐在戶外區,矮樹叢的圍籬微微散發植物的芳香,圍籬外的網球場,球拍與擊球聲此起彼落。餐廳很大、很現代化,厚重的木桌木椅與周圍環繞的椰子樹,非洲風情不言而喻。

週日的晚間,座無虛席,音樂聲、談話聲、笑聲浮游於空氣中,一種太平盛世的社會景象,跟我慣見非洲撒哈拉沙漠的貧瘠與荒涼,迥然不同。

坐定。燈光下這才看清楚了M的兒子,那模樣與面容還真是個孩子,臉上仍有一絲稚氣未脫的氣息,再次驚異我居然坐他開的車來此,太不可思議。

M太太這時很有權威地為家人一一點餐,三個大的孩子各有他們喜愛的餐食。唯最小的兒子她為他點了一份漢堡,我注意到她點餐時的口氣,再三告誡立於一旁的服務人員,漢堡內所有生菜沙拉都不能放,只能放肉餅和塗上番茄醬。對於這種漢堡吃法,前所未聞,詫異之餘,馬上就明白這個小兒子為何瘦小的原因。

M轉頭問我,為我點一份乾煎石斑菲力好嗎?沒等我回答,就連聲說吃魚好,吃魚較有營養,彷彿表達為我做主的善意。

M滿頭灰白髮絲,臉上盡是歲月鏤刻的皺紋,這一切仍無損從他身上自然流露的熱情。這股熱情,支持他每天早早進辦公室,中午抽空回家吃太太煮的午餐。

長期因商務接觸大量黎巴嫩人,發現這一支民族來自古文明的兩河流域,他們的傳統文化揉合了東方的含蓄與西方的開放。講究家族倫理,重視家庭成員,兄友弟恭、尊敬長輩等美德,他們身體力行,有時更甚於東方。

M的大女兒叫莎拉,在法國巴黎讀碩士,假期完畢返回。就像眾多的非洲官宦商賈子女,紛紛至歐洲留學,提高他們的國際視野,也接收了西方文化。晚餐一吃完,莎拉馬上要搭機回巴黎,我悄悄注意其裝扮,青春氣息的褲裝打扮,頭頂上依然包裹著代表伊斯蘭文化的頭巾。

我確信,儘管今夜她離開了家,但是這頭巾帶給她來自家的力量與信仰,無論她身在何處,都緊緊跟著她。

一個城市,如同一個人,無法切割臍帶,以及祖傳的價值。不管過去歷史是多麼痛苦與難堪。不禁想起白日在洛梅的Paslis de Lomé(總督府),優美的環境中,在牆上的畫作讀到了這幾句話,現在剛好細細地品嘗它的力量。

「I was always in touch with my roots.」

「…catch up, it needs fast forward, forget today and focus on tomorrow.」

(約略譯作:我總是依戀我的故鄉/人生總要快轉/奮起吧/忘記今日/且聚焦明天……)

當莎拉用餐完畢,起身離去時,與家人一一擁抱告別。她與她母親相擁,很久很久,彷彿一世紀那麼久。一股巨大的熱流,重重穿透我身體。

她那十五歲的弟弟,等在一旁,手裡一串車鑰匙把玩著。四周,一下間彷彿沉寂了下來,只有路燈一盞盞,高高站立,俯視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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