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薛慧瑩

◎蕭詒徽 圖◎薛慧瑩

國小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只要隨便努力一下，就可以考得很不錯。家裡沒有要他去補習，也沒有買什麼參考書給他；有次他好奇，借了別人的參考書來看，結果段考就考贏那個人了。那個人再也不借他參考書。

那時，「考得好」只是許多事情之中的一件。但上了國中之後，成績好這件事開始成為周遭的人會注意的事情。父母，師長，同學們的目光。升學壓力的提高，讓好成績成為一種特別的階級，他從「不去補習」變成「不用去補習」，從「聰明的小孩」變成「優秀的小孩」。同時，除了成績之外的標準也一樣：有人從可愛的小孩變成了美麗的司儀，有人從健壯的小孩變成球賽的主力。每個人好像都要有一件事成為自己的勳章，自己的象徵物。而沒有找到這樣東西的人，往往就是班上被忽視或排擠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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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象徵物就是成績。他長得沒別人好看，說話沒別人好笑，打球沒別人強，家裡也沒特別有錢。他覺得，除了考試考得很好之外，他就是一個平凡人。而當他這麼覺得之後，他也就不打扮、不練球、不打工了，一方面因為他覺得他並不會在這些事情上獲得足夠的回報，（「如果我是個帥哥，我早就是個帥哥了吧？」他心想。）另一方面，因為他已經擁有了一樣不會被取代的東西了，何必再去要其他？

他沒想到上了高中之後一切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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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分上第一志願的他，第一次段考竟然拿了二十幾名。他嚇壞了，開始做了以前他從來沒有覺得自己要做的事：讀書。然而他的成績並沒有起色。在第一志願的校園裡，人人都是學霸，他是真的平凡了。直到這時，他才抬起頭，發現別人都有別的什麼，而學業只是基礎設定：有的同學是（成績很好的）正妹，有的同學是（成績很好的）學生會領袖，有的同學是（成績很好的）校隊隊員。只有他，是成績甚至輸給這些人的，nothing。

或許是一路走來的經驗與暗示，他的下一步不是去找到那個另外的什麼，而是低聲下氣地問爸媽，可不可以讓他去補習。

爸媽並不覺得補習是丟臉的事，但他自己說出口的時候，覺得自己一直以來建立自尊於其上的某些東西碎裂了。

爸媽當然答應了。他開始朝七晚十的補習生活。他覺得重拾自尊的方式，只有重新在成績上勝過其他人。下課時，他不敢上合作社，在座位上寫題目；午餐時，他不敢吃太飽，因為吃太飽下午會想睡覺；放學後，他買超商只需微波六十秒以下的微波食品當晚餐，因為晚到補習班前面的位子會被搶走（而前三排的位子早已經為榜首們保留，他再怎麼早到也是第四排起跳）。

久而久之，同學知道他不打球、不聊天、不逛街、不休閒。他沒朋友，別人私下叫他K書俠，帶點嘲諷的意味；而當國文課上到陸游的〈燈下讀書戲作〉之後，有些人改叫他蠹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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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然知道別人瞧不起他。他一直想像，某次大考他將會逆襲，考上校排第一跌破眾人眼鏡。別人會重新注視他的優秀，而他的一切努力都會有回報。

不過這件事情始終沒有發生。他成績稍微好了一點點，也不過就是班排十名左右的程度。

幾次之後，他的焦慮變成了恨：「我都已經被叫蠹哥了，我犧牲了我的所有時間，我比任何這間學校裡的人都還要認真努力，憑什麼我的成績不是最好的？」他其實沒那麼愛讀書，也不覺得老是拿校一的那幾個人有什麼了不起，可是他們放學之後甚至去逛光南欸？去玩社團欸？他們根本不是最用功的人，憑什麼啊？

為什麼老天這麼不公平？逢年過節被家人帶去廟裡，經過文昌帝君的時候他問的只有這句話：憑什麼啊？最努力的人就要得到回報不是嗎？他有一天一定要用分數擊倒這些自以為是的爛貨，讓他們知道念書是一種穩扎穩打的真功夫，一時的運氣和天賦都是假象──是作弊！是作弊！不認真的人卻拿到好成績根本是作弊！

他就這樣高二下了。成績普普的K書俠，蠹哥。

在學校他幾乎不講話。同學們甚至老師們已經習慣把他當空氣了。高二升高三的升學諮詢，當班導問他想考哪個大學哪個系，他的回答是「我不知道欸，想先把模擬考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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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全校瘋了。第二次模擬考，蠹哥考了滿分。

模擬考是一種有可能考滿分的考試嗎？這姑且先不論。讓全校師生為之震動的是，蠹哥那篇在模擬考中拿下奇蹟滿分的作文裡，寫出了他這兩年多來對升學體制的深切反省，以動人的隱喻描繪念書的壓力與自我價值的掙扎：「我才發現，原來那巨大的書架一直都在那裡，只是我不曾察覺……」

從那次模擬考為起點，蠹哥彷彿將過去兩年多的努力全都宣洩出來似地，在段考小考和模擬考接連拿下全科滿分，甚至因此在某堂課上被一直瞧不起他的物理老師公開表揚整整半小時：「你們看，讀書是會有回報的吧！」

但同學們也是在那時發現蠹哥怪怪的。

上課上到一半，蠹哥會突然重重拍打桌子。老師問怎麼了，蠹哥只是笑說沒事。午餐時間，原本就吃得不多的蠹哥有時扒沒幾口飯，就衝到教室外的廚餘桶嘔吐。

學生們私下流傳幾個說法：兩年多的三餐不正常，讓他的腸胃出問題了；大考的壓力太大了，他可能有什麼心理疾病；有人說他的症狀看起來很像養小鬼，成績忽然變好也是因為這樣吧？對對對，蠹哥一定在養小鬼，不然哪有人會突然成績變這麼好的？

雖然私下這麼說，但每每頒獎，再一次聽到他站上講台；或者掀開成績單，看見他超人般的滿分；補習班裡，貼著他病懨懨卻面帶笑容的照片。大家依然鼓掌，驚呼，仰望。

他感到無比幸福。那甚至是國中以前成績好時的他不曾感覺到的幸福。雖然他的眼前茫然一片，雖然他排便之後馬桶裡都是血，雖然吃飯時已經品嘗不到味道，不管任何菜肴在他嘴裡只有爛肉一樣的口感。

他還要繼續讀書。他要在大考時幹掉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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