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偉格

◎童偉格

得知果戈里死訊，屠格涅夫內心悲慟。既因在濟貧會議中，那位在席間竄跳的文友，很享受逐一跟人報訊的「樂趣」。也因回想起來，他很少看到果戈里自在的模樣。近二十年前，果戈里在大學教歷史，屠格涅夫是學生。老師時常尷尬詞窮，更常稱病缺課，搞得同學全體，好像也在時空裡迷航。近二十年後，當學生登門拜訪，請益文學創作，突然，果戈里神經斷線般，宣導起一段也許事先擬好稿的話。

他對著屠格涅夫頭頂，大讚官方審查制度，認為那能幫助作家提高技能、鍛鍊耐心，弘揚道德。學生耐性極好，禮貌聽完，還應邀隔兩天，再出席一場朗讀會，看老師親自示範，如何呈現劇作《欽差大臣》裡的台詞。當天場面，比預期的還冷清；曾經參與此劇的演員，幾乎一位也沒來。不過，最令學生震驚的，還是老師的朗讀功力：字字句句經他演繹，都像回魂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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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是唯一一次，屠格涅夫心中那位天才創作者，真的生還了。他專注聆聽，隨果戈里時而笑，時而哭。當時，他自然不知道數月以後，他就要為老師寫悼文了。他祈願果戈里「在俄羅斯的心臟裡安息」，而一切「誣衊和嫉妒，敵視和誤會」，都應在墳前止息；而未來，人們將會理解他的珍貴。

然後，老師曾稱頌過的審查官，就盯上學生了。為了這篇悼文，屠格涅夫將被關在警局裡足月，再給押回家鄉，軟禁兩年。他不知道在幽居時，他將獨自重修歷史，揣摩老師那代人的哀傷。具體說來，那就是一場集會，滿室哲學與詩歌，他們在連珠妙語裡自娛，但衷心信賴的，還是掛在彼此脖子上的護身香囊。他不知道自己，終將出版《獵人筆記》，他的成名作。雖然從此，文人之名就使他感覺複雜：在同一會場，人們動輒隨意讚揚、繼而粗率辱罵，最終，也很容易就相忘於無言。

只是，他記得確實有過一次，他也像果戈里那樣，完全不關心現場有無觀眾。他全心傾聽朗讀，深怕遺漏。直到大門砰地甩開，另一名文友闖入，大師一般，又是微笑招呼，又是點頭致意，周到穿過整個房間，到斜對角落座。彼時，彷彿全俄羅斯的課堂都回來了，而那位天才，也早就神隱了。●

■【冷記憶】隔週週一見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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