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麗雯

◎王麗雯

ホームセンタータバタ是人在沖繩時不定期去採買的地方賣場。很平價，不太講究裝潢和品牌，但幾乎什麼都有，或許可視為沖繩版的小北百貨：太鼓、棒球、釣魚與潛水用品。各類紙箱在走道37，不同材質的修補漆在走道48。除了電鍋風扇，也找得到刨冰機、流水細麵機和香水珠鉛筆。各色熱帶魚在上櫃，蟋蟀養在下櫃玻璃箱的雞蛋盒裡，偶爾也會出現烏龜或芭樂樹苗這類令人忍不住期盼下回貨架更新的神祕存在。這是一個小丸子和小當家都能各得其所的地方，一個因為樸實的五花八門而令人莫名愉悅的地方。

此地市容平淡，生活機能卻十分完善。人行道每隔幾公尺便有一對久經日曬雨淋的風獅爺，還有一間專做胎毛筆的小店。タバタ也有間小餐館，由一群穿戴橘色頭巾與圍裙的阿姨經營，走的也同樣是地方平價應有盡有路線。廚房半開放，可以看見裡頭作業的動態。設備看上去半新不舊，但看得出日日擦抹與收納的潔淨。店外有排扭蛋機，其中一台竟有造形復古的異形扭蛋，更有趣的是每次去異形扭蛋都明顯減少，似乎有人也正默默蒐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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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館菜色不少，牆上貼滿圖文並茂的黃紙菜單。大多是沖繩定食，如蕎麥麵、奶油烤魚、山羊汁與紅豆黑糖刨冰等。也有鰻魚飯、豬排咖哩等日式料理。定食除了主菜，通常會附豆腐、醃菜、蕎麥湯麵各一小碗。天婦羅異常划算，中味汁的內臟與湯頭也很鮮美。但小館最大的好處是放鬆，一種回到老家巷子簡易卻營養齊全的不匱乏。稱不上自豪豐美，卻能平靜地感覺這樣就可以了。那些阿姨就算不說英文也根本不認識你，還是可以底氣十足地親切應對並彼此意會。

一如其他小吃店，タバタ的角落牆上也掛小電視，整日播放當地節目。我去的時候大多播新聞，有次正播放關於日本各地夢幻旅館的綜藝節目：全室古典歐風裝潢，開窗就是滿園碩大玫瑰與噴泉的大公寓；從床架、沙發到窗簾穗都是立體米奇的主題樂園；躲在冰磚小屋喝熱騰騰小農玉米湯的雪旅館；綠蔭環繞、窗外有長頸鹿和巨嘴鳥探頭的自然風旅店。總之，就是一系列令人感歎「好像很不錯，但究竟為什麼」的神奇空間。講述者以非常沉靜幾近嚴正的音調介紹這些旅館，鏡頭一個房間、一個房間緩緩切換，並在右下角標明一晚令人震驚的價格。在小館吃飯的鄉民，到底誰會入住呢？如果沒人感興趣，為什麼不轉台或乾脆關掉，而任憑這些音聲流淌呢？人們吃飯喝湯，念小孩，偶爾嘴開開望向窗外。沒有人拿手機多查一查，甚至沒有抬頭真的看電視一眼。那個小小的發光體就像一枚魔術盒自顧自變著遙遠的戲法，而所有人只是波瀾不興攝取著各自的營養。好像這是一生中平凡無奇的一天，每一天都將這樣心安理得地過去。

最後一次去タバタ，是過完年，緋寒櫻開畢的二月底，餐館多了一台點餐機，幾乎改成全自助服務。阿姨們一下少了很多，只剩三位駐守廚房，原本固定在前台張羅飯食的阿姨也不知去向了。小電視依舊播放彷彿來自另一個星球的綜藝節目：一塊頂級和牛生肉，廚師非常有儀式感地切片，主持人與一群來賓圍觀，似乎正以繁複細緻的言詞讚歎那塊名物。一位西裝革履的中年男子站在角落，笑得齒牙奔放卻根本沒在看那塊肉，因此那自轉的投入就顯得有些荒謬。親切的阿姨和便利的防呆點餐機，說不上哪個更好，也不確定這些人是徹底散了，還是轉移至其他部門？但這樣的新配置無形間為那段生活畫上一道清楚的句點，也揭示出某種乍看是非分明卻令人疑惑的本質：交談是裝飾，銀貨兩訖才是主體。

但也因此，那些不必如此卻始終溫柔定睛於你的微笑，便格外令人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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