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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游離子/未被標註的頻段
圖◎徐至宏
◎游離子 圖◎徐至宏
我在公文上的職稱從來不是「錄音師」。那個職稱太好聽,也太容易被誤會跟音樂有關。實際上,我的工作是監測次聲波,處理那些低於人類聽覺下限、卻會讓身體先一步反應,舉凡心跳加速、胃裡蝴蝶狂竄之類的震動。多數時候,這類數據只出現在地震報告或火山觀測,偶爾也被借用來環評。
頻段1
第一次被找上,是在屏東林邊。工程說明會在活動中心舉行,冷氣老舊,風口只吹得到前排。主持人一頁頁翻簡報,圖表工整,唯獨有些年分似乎忘了改成今年。輪到提問時,現場沉默了半晌,大家似乎還在確認這裡是不是能說實話的地方。
一位中年婦女站起來,抓著椅背,指節發白。「我不是反對修路,只是吼,那個聲音害我整晚都睡不著。」主持人點頭,示意她繼續。
「心臟會蹦的一下!」她似乎知道政府方耐不住太長的抱怨,七字完結並加上一個誇張的手勢。這個起手式後,開啟滔滔不絕的接話。
「縐嬸說的情況我家也有,我們全家半夜都會被吵醒。」「感覺房子也會震動一下。」「我們孩子嫌家裡吵,都去外面住了。」「晚上這樣沒人敢睡啦。」
結構技師跟環保單位人員早就來過多次,但所有檢測都是合格的。主持人把視線移到我身上,同時露出一種把問題外包出去後的豁達。
「這位是專門處理聲音的顧問。」他說。
我沒有糾正,沉默是金。
那天晚上,我把幾個帶來的設備安置到聚落附近的空屋、倉庫與防風林後方。微氣壓感測陣列插在空屋牆角,次聲波陣列則藏在防風林後。線材在地上拖出彎曲的痕跡,看起來有點狼狽。有人站在遠處好奇問:「這個裝好,我們就會好睡嗎?」
「這個我沒辦法給你保證。」這句話是我當仲介、當水電工,甚至談戀愛時的萬用金句。
白天幾乎沒有異常,直到深夜,數據開始出現微微起伏,不過仍是屬於非常安全範圍內的數值。我盯著螢幕上極為緩慢的波長,開始了一趟自我催眠。
那是我大一某堂通識課,老師為了讓大家早課提神,放了部科學家監測毛毛蟲走路時的聲音,放大無數倍的聲音咚咚咚如鼓聲,YouTube影片中,旁白稱之為蟲的舞步。我看得津津有味,回家後還把影片傳給家人看。
「媽,我想要睡了。」「噓,小聲一點。」儘管隔壁棟聲音已壓低,但畢竟是熟悉的語言,我睜開雙眼,發現左鄰右舍和對面平房的居民都還未休息。約莫半小時後,洗完澡走到床邊拉上窗簾時,我才發現一戶戶熄燈就寢,那時也不過晚上十點。
凌晨五點,防風林後的泥地留著水痕,我穿著雨鞋去收回一個感測器,頭燈還不小心打擾了樹枝上的角鴞一家。在此之前我都沒睡,我注意到對面矮房的老人開著燈就睡著了,而其他放眼所及的住戶,似乎沒有人半夜醒來的跡象。
不過,螢幕上的頻譜圖確實是有探聽到聲音;那頻率很低,低到必須放大數倍才看得清輪廓。波形與潮汐高度重疊,時間差卻總慢上半拍。我對照地下水資料,發現這一帶的水層曾被迫改道,原本的出口被截斷,只剩下被迫在岩層狹縫中擠壓的滲流,這種極低頻的「活塞效應」產生了約7Hz的駐波。
水在找路,腦海駛進大船轟轟轟的聲音只是它留下的副產品。地下水被截斷後,正重新分配出口。這類低頻震動不會震壞房子,但會讓人長時間維持在繃緊狀態。
回到辦公室後,我謹慎撰擬。刪掉了幾段推論,只留下:「經實測,環境基準音穩定,無證據顯示直接干擾人體。」送出前,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後還是按下確認。道路照原計畫拓寬。
頻段2、3以及未標的那些
幾個月後我再回去,聚落已經空了。房子被拆到只剩牆與地基,夜裡的數據平直得近乎完美。我坐在車裡,卻怎麼也靜不下來,有時心跳反而比施工前還快。
「顧問好,要杯咖啡嗎?」我笑著回絕新人,告訴他我最近有些心悸不適合喝。目光回到頻段上,我端詳著。
第二次被找上是在花蓮山區,一條做為替代方案的新路線。我沿線裝設感測器時,遇到一名布農族的巡山員。他看著那些插在地上的儀器,沒有問用途,只是提醒我,傍晚前最好離開某個彎道附近。
那裡看起來沒問題,岩層穩定且植被完整。但感測器回傳的數據顯示出高度的相干性,那是一種被困在山谷與岩壁間的循環振動,彷彿鐘內巨大鐘擺反覆撞擊。我在現場多待了一會兒。風不大,梳齒狀的葉片卻上下晃動,那種不協調感讓人站久了會頭暈。巡山員後來說,這段邊坡很早以前就有人避開,因為多半「待不住」。
我查了日治時期舊資料,那裡曾是臨時勞役的集結地,後來道路改線,地表被重新覆蓋。聲音沒有紀錄,但結構留下來了。
這一次,我探勘後直接傳送原始數據,沒有其他想法。工程單位回覆得很快,感謝配合。
最後一次我被找上,是去台中港外圍。海域準備設置大型風電,各項評估都已完成,只剩下例行性的環境監測。真正引起大眾輿論的,是海鳥數量在短時間內下降,卻找不到明確原因。
次聲波感測器在凌晨兩點出現波峰。頻率對人類幾乎沒有存在感,但如果把它套進鳥類的導航模型裡,會形成一片持續的干擾帶,瞬時間的迷航效應讓鳥誤海為天,而往海裡飛去。
我把分析結果往上送,長官問得很實際:會不會影響居民?我說,短期內不會。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然後結案。
現在我已經不再接這類工作。硬碟裡存著那些未被採用的資料,我很少再打開。
我杵在書桌前,和著老舊水管的共振聲,開始叩叩叩地敲起鍵盤。我知道如何寫,知道哪些詞會被採用,知道在何處停下來,事情就會自然消失。久而久之,自身也成了一種低頻模式:不吵、不突兀、長時間存在,卻足以讓某些東西慢慢偏離原本的方向。
聲音沒有被消除,它只是被我轉譯成「可以承受」的範圍。
我在檯燈下攤開一張張海岸線明顯改變的地圖,發現島嶼一直在承受、調整、忍耐;比起大分貝的咆哮,它們更安於在結構允許的地方,持續調整自己的形狀。
在那些沒有被標註的頻段裡,島在說話。至於我們聽不聽得見,從來不是它在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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