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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自由副刊】 呂珮綾／回音——記幻聽
圖◎郭鑒予
◎呂珮綾 圖◎郭鑒予
．
我不是聽見聲音
我是被聲音
住進來
．
一間忘了上鎖的屋子
黃昏一到
陌生人就坐在沙發上
替我把句子說完
．
他們知道我的名字
以及我沒說出口的念頭
知道冰箱裡只剩下
不敢打開的東西
――你看，他又在想了
――他以為沒人知道
．
牆壁練習呼吸
電風扇轉動的不是風
是一種命令
某種比我更早醒來的意志
我把杯子放下
杯子卻以為自己是耳朵
．
努力聽懂桌子的意思
時間碎裂得很有禮貌
一秒一秒
像排隊的陌生人
每一個都對我微笑
卻沒有一個
真的走向未來
．
思緒自行分裂
一半坐在我身體裡
另一半站在對街
對我比出手勢
．
――過來
――不要動
――你知道真相
――你不配知道
．
語言在嘴裡失火
字詞互相推擠
燒出不屬於任何語法的形狀
我說出口的
和我聽見的
在空氣中錯身而過
夜晚特別擅長
把燈光變成監視
．
我相信窗簾後面
一定有人
正在練習
如何成為我
．
我開始懷疑
鏡子是不是太誠實
它每次都會比我早一步
做出表情
．
我聽見醫生在說話
像一封寄錯地址的信件
我拆開
卻找不到收件人
．
世界變得非常用力
每個細節都大聲
時鐘敲擊我的骨頭
鞋帶暗示我
事情即將發生
但什麼也沒有發生
．
只有警覺
像沒電的警報器一樣
持續鳴叫
．
我試著去相信這一切
只是暫時性
就像雨
就像霧
就像一場語意過多的夢
但夢沒有醒來
夢只是換了一個角度
繼續盯著我
．
如果你問我現實在哪裡
我只能指向
不斷移動的邊界
我偶爾清醒
偶爾透明
．
偶爾確信自己
正在被拆解
被命運分門別類
貼上標籤
送進不同的抽屜
而我坐在抽屜之間
試著記住
哪一個聲音
曾經叫過我
真正的名字
．
明明一開始只是
音量旋鈕被人輕輕轉動了
沒有人注意
甚至連我自己也是
．
世界仍然照常營業
紅綠燈輪流呼吸
便利商店的門鈴
每次開啟都像在對我點名
．
空氣開始有了邊框
語句落地前
會先在半空停留
詢問著：「你確定要相信我嗎？」
我說不出，不
因為懷疑需要力氣
．
而我正在節省
牆壁開始有意見
它們對距離過敏
每當我靠近
就把影子拉長
像要提醒我
一切界線並不穩固
．
就連電線桿也學會了比喻
它們站在路邊
反覆示範
如何把思緒
拉得過緊
直到嗡嗡作響――
．
我又聽見聲音但是
不是從耳朵
而是從「之間」裡面
兩個念頭的縫隙
兩個呼吸未對齊的瞬間
有人叫喊我
．
語氣像一枚
忘記帶走的備忘錄
反覆播放
沒有署名
．
語言又開始分裂、分裂
詞語長出了毛孔
．
「光」
可能是太陽
也可能是監視或者眼睛
．
「愛」
是撫摸
也是入侵者的腳
．
句子不再保證
前後一致
它們像沒有通過審核的新聞
一邊發布、修改
．
我慢慢走路
因為地面可能會突然
改變立場
．
影子不再跟隨
它們提早到達
在轉角等我
像知道些什麼
．
而我還沒被告知
時間變得混濁
但並不友善，昨天
會突然坐到今天的位置
明天偶爾插話
．
牆上的時鐘只是裝飾
真正運作的是焦慮
它精準、無休
把每一秒
切成太多碎片
．
我試著記錄
但筆記本拒絕成為證人
字會自行重排
把「我在這裡」
改成「你不該在這裡」
他們說「那只是你的想法」
――但想法
已經有了重量
它們坐在我胸口
像不願離席的訪客
他們說「不要想太多」
可是「多」
是一個無法刪除的數值
在腦內持續增殖
沒有上限
．
我想解釋
但語言在出口前
自我審查
只剩下
安全、無害、空洞
．
於是我點頭
像一個通過測試的正常人
．
把世界暫時
調成靜音
夜晚特別勤勞
它把白天遺漏的線索
一一補齊
天花板成為螢幕
播放我未參與的會議
所有人都知道流程
只有我
忘記了入場方式
恐懼不是尖叫
而是一種
持續運作的低頻
它說：
保持警覺
保持清醒
保持你自己
但不要太像你自己
．
藥物像一條柔軟卻陌生的毯子
覆蓋感官
讓邊角變鈍
聲音後退
但沒有離開
像躲進隔壁房間
繼續竊聽
我開始分不清
平靜
是不是副作用
情緒被調成
中等亮度
悲傷不再刺眼
快樂也不再可靠
．
我站在中間
學習一種新的平衡
不相信全部
也不完全否定
偶爾，世界會對齊
．
讓一句話
只是一句話
讓一扇門
只是一扇門
．
屆時我會記住這種感覺
像記住一個
可以回家的地址
我知道
這不是結束或治癒
．
只是今天
感官暫時沒有背叛我
而我還在這裡
．
在裂縫中
繼續成為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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