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佳駿

◎吳佳駿

金色鬈髮底下，妝花得凌亂的他推開店門時，她正喝著BOSS彩虹罐裝的咖啡。他眼睛瞇成細細一線微笑，手上拿著兩、三袋東西。對看幾秒，她猜出他是想坐下，於是屁股往一邊移動。這位陌生男子，像中槍般倒到椅子上。

「謝啦！終於有椅子了！」一口氣吐出，酒味浸滿沙啞。隨後的沉默，他發出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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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暝的新宿街頭，烏冬店旁這家自助洗衣店裡，所有滾筒都在轉動。

（今天妳會出現嗎？）她點開手機訊息，四人群組裡，兩天前她脫隊後，裡頭上傳的照片變得很少。（我們七點半開始排隊喔。）（我媽要的東西都買齊了！）（不好意思啦大家可以全力玩了！）

「抱歉啊，真太累了。」身旁的男子出聲，一邊掙扎地撐起身體：「昨天我入店一週年，前輩狂灌了好多酒。」

「啊，はい……」

「抱歉啊嚇到妳了，真的累。超商買了這個禮拜的牛奶跟納豆，但走不到家，就沒辦法，一定得先找地方休息。」他翻找著自己那堆物品，遞給她一根棒棒糖。渾圓的白色，像滿月一般。

「來，給妳。座位費。」

「啊，大丈夫……」

「小姐外國人嗎？」

「はい……」

「我們店裡外國人也可以來喔！來！」他從皮夾裡翻出一張字是燙金的名片遞給她。黑色的底用了很好摸的紙，上頭閃爍著像星星一般的亮粉：「牛郎妳知道是什麼嗎？可以來找我玩喔！」

男人累到言語都有些破碎，這讓她慶幸，不用謙虛回覆那些說她日文很好的稱讚，但她仍握緊口袋裡的錢包。

「小姐學生嗎？」

「下個月要畢業了。」

「是喔，做什麼的？」

「動畫。」

「妳會去迪士尼嗎？」男子一邊滑開手機，把螢幕湊過去給她看，上頭是他和一個挺清秀的姊姊合照：「我明天也要跟詩織和風花去迪士尼喔，妳知道嗎？詩織跟我說，東京迪士尼不在東京耶，很好笑吧。」

男子說完，頭一歪，身體整個滑下去。她只能把自己身子再往旁邊移，半個屁股懸空，讓男子上半身可以完整地癱在椅子上。鼾聲又起。

會去迪士尼嗎？同寢的四人，在那狹窄的宿舍四年從沒衝突的她們，居然敗在了阿美橫丁的藥妝店。她賭氣，自己又訂了另間房，去了那些討論行程時只有她想去的地方，護國寺、東京復活大聖堂、角川武藏野博物館。自己旅行是那麼地爽快，卻又那麼容易地，突然很想跟誰說話而下意識地轉頭。迪士尼本來是今天去，她看著手上剛買的車票。富士山，她想遠離這個人與人不斷摩擦的城市，去看那座旁邊沒有同伴，只有自己，很孤獨的山。

「小姐，妳有想做的事嗎？」仰躺的男子又出聲，像是不帶意識講話般。

「沒有吧。」

「我啊，想當太空人喔。但要當太空人，要很多錢喔。」

「是啊。」她回答，眼神飄上洗衣機。自己的衣服再十分鐘就好了。

「所以，我跑來當牛郎，可以有很多錢。等賺到錢，當上太空人，就可以去月球。」他的臉上浮現微笑：「去到月亮，就能看到媽媽了。」

清晨新宿街道的風讓她抓緊了外套。她傳了訊息到群組。（妳們先進去，我再跟妳們會合。）她看著那張燙金的黑色名片。她打算，若是她們問她去了哪裡，她會說，她去了宇宙一趟。晚上，要不要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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