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宇翔

◎鄭宇翔

我聽說他們要凌晨四點半起床，準備再次攻頂七星山。

他們過去被大雨趕下山，沒有完成，以前我也參加過一次這種凌晨登山團，雖然不是預先計畫的成員。在我半夜帶著沙啞的聲音，還有半酒醉的頭痛從KTV回家的時候，剛好遇上他們準備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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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呼吸一下山上的清澈空氣也很好，一起跟著出發了。坐上車我就睡著。我在陽明山停車場醒來，風吹過硫磺的味道，一下車我就吐了，像是一個充滿後悔與噁心的懷孕婦女。我遠遠地跟在他們的腳步後面。山上的雲，陽光，冷冽的風，就像攝影棚的道具布景一樣，隨時搬移變化位置。終於在我快要支撐不住，距離登頂位置五百公尺左右的地方，大雨落下來了。我從嘴唇舔著雨水，感謝七星山送來的大雨。

我希望他們這次順利。這應該很簡單的，我的母親已經挑戰過好幾座百岳了，我從她的語氣聽起來，七星山好像只是要去比較遠的地方散步。

在不久前四天三夜的行程裡，她登頂了幾座山峰，接著在一灘碎石地滑落數公尺，帶著很多傷口爬上來，返回家裡的時候我忍不住詢問，山上有什麼呢？母親卸下登山行李，脫去黏在腳底的襪子與疲憊，以馬可．波羅對蒙古皇帝述說遙遠異國的口吻，將自然的奇觀與不文明之處告訴我。

她說：累死了，我差點死掉。

我擅自在其中添加了個人的詩意，並且看出母親從群山百岳之中借走了一座小小的山，活生生地裝在心底帶回來。山上有什麼呢？有在山坳處停泊的雲，蹲著躲風的樹，百萬年前冰河消融的凹陷，山上有金屬光澤的蘑菇，水晶透明的蘭花……

還有一群蝴蝶跟著我，她說，好幾十隻蝴蝶一直追著我，我都沒辦法趕走。

我看著我的母親，想像一群看不見的蝴蝶在頭頂，彷彿是山林傳說的不詳祝福。但願她心裡小小的山有足夠重量，抵抗所有蝴蝶的輕盈，腳步沉穩，可以一路平安地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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