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王孟婷

◎劉大芸’O’ol Homoy 圖◎王孟婷

數年前，母親五十多歲時決定取回她的阿美族身分，但她一句阿美語都不會說，也沒有人曾以阿美語為她命名，於是給她取名的責任落在大學時曾修過兩門族語課的我身上。阿美族採取聯名制，新生兒的「個人名」加上母親的「親名」，解釋了一個人的起源。大概在所有文化裡的命名儀式皆帶有祈福的意味，為一個無法預言的嬰兒祈求一個平穩的人生，避開想像之中的危險。然而我將為我的母親命名，在我看過她的大半生之後，在她人生的得到與失去皆大致底定之時。

要找到母親的名字，得先尋回外婆的名字。外婆身分證上的名字是「鳳妹」，這個名字是戶政事務所的人隨意取的，外婆的妹妹在所有排行裡都不是排行第三，但卻有一個叫做「三妹」的名字。我笑說可能戶政人員依照這是他今天取名的第幾個嬰兒來排行，而母親記得曾聽過外婆的母親喚她「Homoy」，我把這個名字拿去問學校老師，老師說阿美語裡不存在這樣的名字。我記憶中母親曾說過可能是客語，但當我再次詢問，她卻不記得自己曾說過的話。我丟失了這個名字，像獵人在獸徑上丟失了一頭山羌。最終我只能猜測它不過是部落老人操持濃重的口音所講出的漢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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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過隨便在政府公布的〈阿美族人名冊〉裡挑一個名字，充當外婆的族名，Panay（稻米）也好Lisin（祭典）也罷，選來選去，終究覺得這不是她的真名，她的真名早在多次殖民間佚失了。然而鳳妹，這兩個音節是世間最接近她真名的發音，鳳妹、鳳妹，至少曾有人多次以疼惜的口吻呼喚孩童時期的她──在她還未嫁兩任丈夫、生六個孩子、失去一截前臂之前──在她還有可能成為她永遠無法成為的那種人之前，曾有人看著她撲朔迷離的臉，為她的未來祈願。

台灣的《原住民身分法》經過多次更動，在母親改名時尚未允許單獨以拼音做為姓名或與漢名並列。當時母親想要取回阿美族的身分只能繼承外婆的漢姓，或將族名譯為漢字。早年我們甚至不被允許回復原住民身分，當時的規定是在本人過世後的五年內，子女若未為其申請恢復身分，即代表其放棄原住民身分。外婆死得太早，誤打誤撞地在中華民國的法律中當了一回堂堂正正的中國人。

於是我將「Homoy」隨意譯成兩個帶有原住民風格的漢字，充當外婆的族名。我知道戶政事務所不會同意以鳳妹做為她的族名，然而我的母親從未受過阿美族的教育，外婆也從未以阿美語為她命名。我是真的訝異戶政事務所拒絕母親以她的漢名加上外婆的「族名」聯名，原因是「不夠原住民」，難道她的漢名不是代表了她，代表了她被剝奪成為一個阿美族女子的事實？在一個「鮭魚」也可以做為正當名字的社會，我感到茫然，不知道該如何解釋自己的來歷，不知道為何需要解釋自己的來歷。

我索性以外婆的名字做為母親的個人名，再以曾祖母的名字做為她的親名。從字面上看來，這個名字代表的是外婆而不是母親。母親的名字消失了，沒有被〈阿美族人名冊〉裡的任何一個名字頂替，而是在文件中完完全全地消失。無所謂，她的真名早已蝕刻在她身上，那是她的父母用來叫喚她的名字，也是她做為阿美族後代唯一擁有過的名字。

至於我，幾年後法規又有更動，我選擇以漢名並列拼音。外婆從未為我命名，母親無法為我命名，大部分的人無法為自己取名，而我已經幫我的祖先們賦名，為自己選一個名字變成相對簡單的事。我為自己取了一個代表白霧和晨露，一個水氣氤氳的名字。

在戶籍資料上，外婆生為日本人，死為中華民國人。此刻她的命運被重新安置回我母親的名字裡，生為她母親的女兒，死為她女兒的母親。這個阿美族的女子繼續活在她女兒的名字裡，然後是我的名字，最終將在我女兒的名字裡再面臨一次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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