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緯婷

◎吳緯婷

寶寶哭鬧的時候，我會抱她走到冰箱前，看動物。

木質動物磁鐵，吸附在門板上，眼前是迷你五彩動物園。上方冷凍庫，有黃色長頸鹿、橘貓咪、綠青蛙、棕色獅子、藍河馬，下方是黑企鵝、白山羊、灰無尾熊。黑白灰被我刻意放逐到視線下緣，想讓顏色刺激寶寶。這麼小，生命才初初長，眼睛裡多點繽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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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要來到這裡，哭腔稍歇，眼睛晶亮，順大人的手指轉移──這是貓、Cat，藍色的河馬，Hippo。然後她嘴角就輕輕地揚起來。她笑得那麼安靜、那麼甜，我們就愈勤著抱她看動物，連不善英文的阿嬤，都跟我有樣學樣起來，有的成功，有的不成──這是Hippo、這是幾－raffe、這是李－on。

那些動物都雙手上舉，如孩童歡呼，但每一隻都從肚子中線一分為二，要將兩塊拼組起來，才是完整身。約可猜測，設計為要讓孩子練習手感、整合、組織能力，放到真實狀態想起來，其實非常恐怖，各個都是開腸剖肚。我羨慕玩具設計師，在可愛童趣的框架，及遊具的前提裡，讓種種殘酷轉化為遊戲的能力。又或許，除了玩具設計師，還有一些職業，也可以。寶寶看了分裂的身與腿，看了錯置的身軀，也只是笑，不轉哭，他們的世界仍可以是一個整體。只有大人知道，那條線，即使拼組起來了，也總是在。

寶寶也開始看布書了。手邊四本布書，除了一本植物主題，其餘皆如動物園。

它們書頁內縫響紙，一拿起來窸窸窣窣，稍施力，就像晃一小籃碎銀子，逗得寶寶瞪大眼睛，尋找聲響的來源。三本不同品牌的布書，在鋪棉厚軟的頁面上，不約而同，選了相似的動物們──獅子、長頸鹿、老虎、蛇、鱷魚、大象、猴子、鸚鵡或巨嘴鳥。每本的動物類別，僅一、兩樣相異。在四方形的書頁外，還大膽翹出不同手感的尾巴們，以不織布、緞帶、絨毛、繩線與亮片，那些凸出框格的線條與絨尾，被我一提起、搖晃，彷彿即將在風中開始飛翔、奔跑。

我把她抱在懷裡，一頁頁，翻給她看。這是大象，有長長的鼻子和大耳朵；那是斑馬，身上是黑白交錯的紋路。除了講解特徵，形容習性、棲息地，有時還要輔以豐富的擬聲詞，大吼一聲。這麼做幾次了之後，我不禁有了恍惚的錯置感──是否我與這群動物們，朝夕相處，一覺醒來獅子趴坐客廳，準備等我摸頭、舔舔手；每天傍晚，換好運動褲，例行和長頸鹿一起到公園超慢跑。

這些動物，為什麼成為我們為新生寶寶引薦的第一批伙伴？牠們在空中、在深潭湖泊、在雨林草原，遠遠在我們生活之外。有些甚至，至今只在影片中見過。極端一點說，就算這輩子不認識那些物種，日常生活，也不會影響太多。明明是那麼遙遠的，卻在億萬種選項裡，被人擇選，做為在嬰兒時期眼睛最先辨識的關鍵事物，再從此開始，建構起整個世界。

布書上不是電腦、手機、iPad，不是這些現在一睜眼，就緊隨我們的東西，而是讓那些有尖爪、利齒、鬃毛、強壯肌腱顎嘴的野性生命們，環繞新生兒。我只能猜想，那該是一股純粹直覺，帶領我們跳脫現實，跨越時間，回歸千年之前集體的原始記憶和渴望──我們在星空下出生，看過夜晚樹叢後面發亮的眼睛，肚皮感受過獸群狂奔時大地的震動，熟悉岩石、溪水和炭火，明白魚的舞蹈、鳥的語言、山的四季，知道人與自然相連，人與萬物一體。

我們還沒忘記那種浪漫，或者，還沒遺忘那種恐懼，與日復一日，在大地上追求生存的力量。

五個月的寶寶，在鋼筋水泥屋宇裡，穿著棉襖新衣裳，與我面對面，斜躺在我腿上。短胖的手指，已經逐漸學會抓握，開始左右翻動，布書在她的手裡，發出沙沙糖果似的聲響。她的眼神專注，低頭看著五彩繽紛的動物們，小手一頁頁成功翻動。正當我想，是了，從小就是個愛看書的孩子呢──她突然頭往後仰，一把擒住銀色亮片的鱷魚尾，迅速塞入她的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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