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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藝週末．藝週影像人物】拾荒者的備忘錄─導演侯季然談《書店裡的影像詩》第三季
導演侯季然。（陳宇祥攝影，侯季然提供）
專訪◎孫梓評
自首部影像作品《星塵15749001》問世，導演侯季然拍過奇幻與甜蜜兼具的長片、驚悚與欲望淋漓的短片，也有各種主題相異紀錄片，透過影像留住發生與消逝的──其中橫跨十年，已至第三季的，便是他繞行台灣與外島，透過數分鐘短片形式所拍攝的《書店裡的影像詩》，儼然已成為一座「生態系」。
五小時提煉出五分鐘
資深書店人羅玫玲曾撰文分析，第一代台灣獨立書店自90年代中萌芽，啣接台灣解嚴後社區營造與青年返鄉；第二代獨立書店則多能善用網路，強化文化傳播；2013年，文化部提供實質補助，盼使獨立書店成為地方文化據點，帶動第三波獨立書店浪潮。緣此，2013年，夢田影像邀請侯季然在以獨立書店為主題的偶像劇《巷弄裡的那家書店》片尾，實地拍攝一間真實存在的獨立書店，當時每支影片三分鐘，共40間，獲巨大反響。2016年8月推出第二季，又40間。十年經過，一些書店凋零，另一些書店新生，收穫第三季，再40間。這120間書店星布於台灣市井鄉鎮街弄，隱身在山腳海傍田野平原，其背後都有至少一個性格秀異的老闆，為書店捏塑出模樣不同的表情。
蘭嶼的「在海一方」，書店裡的留言本，暗藏著一則感傷卻又溫暖的故事。（夢田影像提供）
侯季然大方分享拍攝這三季影片流程：平日即留意、蒐集資料，進入拍攝邀約階段時，考量書店獨特性，店內選書和經營方式的多樣，也考量地理位置的多樣──因台灣一半以上的獨立書店都集中在台北。確認名單後，先交由影片出資方夢田影像與書店接洽，確認拍攝意願，再由他與書店老闆聯絡、拜訪，完成田野調查，至正式拍攝日，十年來同樣一組工作團隊，開著小巴，以一天兩間書店、每間書店五個小時的節奏，完成拍攝。「拍的時候盡量拍，如果有訪問，會盡量問。」除非特殊狀況，比如為了拍大船下水祭，抵達蘭嶼「在海一方」的日期經過精算；又或者，知道牯嶺街古冊店「松林書局」如何費心保留一面牆都是被燒燬傷殘的書，預請攝影師準備好顯微鏡頭，其他多數拍得的素材，「都是最後在剪接台上才會確定長成什麼樣子。」
三代傳承的「松林書局」。（夢田影像提供）
五小時畫面，如何提煉為五分鐘？「就看哪一個部分最動人。動人的時刻都是你預料不到的。」於是事前不先寫劇本，開放各種可能，其後攜帶著腦中印象，面對影像素材和逐字稿，侯季然先擬妥剪輯腳本給剪接師。有時幸運，初剪版就達標，有時修改幾次，不能滿意，比如西門町「飛地」，在書店舉辦講座活動日前往拍攝，希望呈現港人聚集在書店內外的情景，但剪了幾個版本，「我都已經覺得要去補拍了，因為表達不出現場那種深刻的感受。」最後一顆鏡頭，原是從書店外拍暖燈下進行中講座，靈機一動，他請剪接師用後製方式把畫面往前推，感覺不錯，再推，再推，直到書店消失於螢幕，如港鐵駛進隧道，也像飛入無垠夜空，彷彿那書店真成為了一塊飛地。
關注、深耕香港議題的「飛地」書店。（夢田影像提供）
避免成為太熟練的人
從第一季到第三季，智慧型手機普及、社群媒體風行，這十年也是整個世界，閱讀習慣與閱讀載體都發生劇烈變化的階段。「拍第一季時，書店和出版業雖然也在衰退中，但特別感到某些書店有種緣於使命感的苦澀與悲憤。」書店老闆往往感慨，知識該如何傳承？「那時獨立書店裡，最常見到『東海書苑』老闆廖英良編輯、印行的一本白底小書，《沒有獨立書店意識的年代》。」拍攝第三季，他則留意到許多書店內，也擺著同一本小書，那是由十九位獨立書店老闆所寫的《疫情釀的酒》，談身為書店經營者如何捱過疫情，「有種苦中作樂，順應時勢之感。」這些獨立書店界的新生，已知道不可能單靠賣書維持開銷，「他們就像沙漠裡的生物，可能會兼職，或發展出別的方式來維持書店。」許多書店誕生更是為了推廣理念。「比如台南的版本書店，就是醫師希望民眾思考生死議題。書店像一個載體，用來跟社會溝通，做倡議。」
《疫情釀的酒》是「書粥」老闆高耀威所發動的書寫計畫，這間位於台東長濱的獨立書店，也出現於第三季。（夢田影像提供）
改變的不只世界，還包括侯季然自身。「跟十年前比起來，就是更了解自己吧。」初拍《書店裡的影像詩》，「像在很多工作中間，很快地做一件好玩的事，類似兼職。第三季卻像專職，其實流程與所費時間相同，卻發現，也許我生來就很適合拍這樣的東西，甚至比劇情片更適合。」2016年以來，他重複修改一個已獲獎的電影劇本，始終無有底定之感，直到2025年忽然體悟，「也許，不拍也是一種拍？」他思索，「若拍很工業化的影像，有大部分時間精力得處理組織流程與人際溝通；但影像詩，卻可以把大部分時間放在創意跟思考之上。」他為120間書店琢磨出每支獨有的敘事，有時是坦率的報導，有時是起伏的極短篇，有時是飽和著聲音與音樂的詩，「它已經不必依附於其他，可以自己解釋自己。」除了默契十足的工作團隊，更有賴夢田影像給予的彈性與自由。「有點像拾荒，我希望每次都能遇到意想不到的東西。」第二季拍完，他按下暫停鍵，「我不希望一切變得太規格化、太可預期。也是直到現在，我才比較知道原因。我一直很排斥自己變成一個太熟練的人。因為我喜歡的，就是不熟練的東西。」
《書店裡的影像詩》第二季，「老武俠」書店。（夢田影像提供）
每支由書店而生的影像詩，一首歌的時間，取決於導演絕對主觀的凝視，在這資訊如瀑布沖刷、閱後即棄的時代，像一則又一則珍貴備忘。我感覺這些拾荒者的備忘錄，也很適合做為國民外交。果然，此刻發起群眾集資的《書店裡的影像詩：生活不在他方》紀錄片特映計畫，以第三季書店所構織的不同版本，已旅行過新加坡、東京、鹿特丹等地影展，「國外觀眾反應還滿熱烈的，他們覺得台灣人充滿對生活的激情。」那些我們見而不怪、習以為常的，哪怕只是貓咪踩著書在書店內巡邏，或如藍鵲書房老闆，竟因為太愛何華仁畫冊，但願畫冊不要賣掉，「鹿特丹觀眾看到那一幕，笑成一團，大家都覺得老闆也太可愛了吧。」
藍鵲書房主人展示何華仁畫冊。（夢田影像提供）
第一季中，「九份樂伯二手書店」帶給侯季然印象最深，他享受因種種限制而生的創造。第二季他偏愛「老武俠」，一個人的江湖。第三季，最得意的當是鍥而不捨敲開「佛化人生」大門，「那裡賣的很多書是只有台灣才可以出版的，要買只能來台灣買；加上書店老闆絕妙的人格特質，很能代表我喜歡的書店的樣子。」
風格獨特的「佛化人生」，出現在《書店裡的影像詩》第三季。（夢田影像提供）
■由夢田影像發起《書店裡的影像詩：生活不在他方》紀錄片特映計畫，群眾集資至4月20日截止，將有專場特映，詳情可上網：https://reurl.cc/np1ObX。
侯季然小檔案
1973年生，導演、編劇。2003年《星塵15749001》獲台北電影節百萬首獎；2005年以紀錄片《台灣黑電影》入選東京、鹿特丹等國際影展；劇情長片《有一天》、《南方小羊牧場》皆入圍金馬獎。2014年開始拍攝《書店裡的影像詩》。另有《四十年》、《剪刀找貓》等多部紀錄片。散文集《太少的備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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